2006年12月10日

為什麼你不必寫好中文(轉貼)

被問得最多的問題:怎樣能寫好中文?是老生常談的危機了。大教授張五常已經發表過不少心得,輪不到後輩掠美獻曝。但是愈普通的問題,一千個人有一千般不同的見解。因為好的中文太罕有,壞的中文遍地都是。就像俄國名小說家托爾斯泰說的:「幸福的家庭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不幸。」這句話用在中文,要倒過來說:「壞的中文都是一樣的,好的中文卻有千般不同的美好。」

先說壞的中文。當前華人社會劣質中文充斥,因為語文思維單調,人人追求一致。中文受到政治強權的污染,這是不爭的事實。上面叫一句「和諧」,下面層層學舌傳旨:「締造和諧」、「打造和諧局面」、「要珍惜來之不易的和諧形勢」。皇帝開了金口,「和諧」變了一時風尚的御用詞彙,一個大腦(或一個文膽的大腦)取代了成千上萬中國人的語文大腦。現代的中文,一生下來就那麼瘦,而且沒有發育的機會。壞的中文千篇一律,惡性歐化,詞彙污染,造成思想空前的狹隘和貧乏。「愛國」這兩個字,早已失去意義,就像一座經歷了擄掠的破城,嚴重扭曲。其他如「發展經濟」、「搞好建設」、「統一思想」等等,要舉出這種沙漠化的中文詞彙,成千上萬,讓別的語文專家來研究吧,這裡不複述了。

香港許多家長都很焦急,孩子怎樣學寫一手好中文?我的答案很簡單:不必花那麼多勁,做多餘的事,這個世界只有一個金庸、一個張五常、一個倪匡、一個蔡瀾,或只有一個陶傑,讓他們去展覽優美典雅的中國語文吧。其餘十三億人,只要使用平庸而多沙石的劣質中文就可以了。三流的思維,四流的文字,協力「打造」一個五六流的社會,當前的所謂中文「水平」,大家一樣水皮,不是很好嗎?學好中文,真是從何說起,幾套老辦法:背書,讀古典文學,特別是小品和詩詞。

修練語文基礎的一套硬功夫,金科玉律,千古不移。然而問題正在這裡:古典的中文,今天的小孩能讀進腦裡嗎?就如這短短幾句:「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三國演義這上半闋開卷詞,上一代人耳熟能詳,今天的青少年讀來,失去了感覺。他們不會吸收中文優美的語景,理由只有兩個字:「老餅」。所謂長江,明明是中國的一個地理名詞,上一代的中國人腦海中與生俱來,就有一個宏大的形象,但這種傳統的觸覺,至二十世紀斷絕。今日香港人一想到「長江」就想到「長實」,「長實」的股價是一個數字,「長江」這個名詞的傳統美感化為經濟功利的效益,這首詞的第一句就唸不入腦海。「是非成敗轉頭空」,也太像一個老人家向年輕人嘮嘮叨叨的一番囑咐了。古典的中國語文受儒佛道影響甚深,蘊藏的不是孔孟之道,就是老莊思想,讀起來未免令人覺得老氣橫秋。

「青山」和「夕陽」本來充滿視覺效果,正合今天玩慣電腦遊戲和看慣日本漫畫的下一代領略其中的美學,但恐怕在這一組對仗工整的詞彙裡,香港的青少年也不會產生半點美的意境聯想了。沒有了意境,就沒有了個性和靈魂。「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漁夫和樵子,不僅在香港,即使在福建和華南沿海地區,也是消失了的工種。漁夫就是水上人,樵子就是「砍柴佬」,對一個六歲小孩講這兩個行業,今天他跟着他的父母,天天逛冷氣商場,看到的不是「Sale 屎」就是小巴和的士司機,他能對這兩個行業有任何血緣的感應嗎?沒有。白髮漁樵這四個字,對下一代只有空前的陌生感,並無文化的親和力,他們學中國語文,壞在一個「隔」字。學一樣新事物,不能「隔」,不然就像連糖紙一起咀嚼一顆糖,或戴着兩個安全套做愛,漸覺味同嚼蠟,棄之可惜。

今天的中國語文先不理會大陸,香港流行的一套「掠水」、「寸爆」,這是活生生的語言,跟三國演義那幾句(不要忘記這首詞一點也不深奧,只是明代的白話)感覺距離有十萬八千光年。換言之,優雅的中文,已經是一種死語言(Dead Language),今天叫一個十四歲的初中生唸以上這段三國的開卷詞,即使他結結巴巴每字讀音無誤,就像叫一個美國人唸三五百年前的拉丁文、叫一個香港人認一個印第安人做爸爸,叫他如何產生情緒的認同?這就是學好中文最大的障礙。

這首詞,即使今日的老師也未必有三寸不爛之舌、千仞長空的胸襟,把老祖宗對今古興亡一番感慨準確無誤傳遞清楚。三流的老師,向四流的學生,講解五百年前第一流的中文,又豈會不發生狗嘴象牙的時空錯配?學習中文需要中國的地理人文環境來驗證。讀了三國這首詞,到長江三峽去看一看,當有所憬悟,但當長江三峽沉到水底,看見的是一個水壩,江邊蓋滿了洛杉磯式的摩天大廈,或新界的西班牙別墅,則「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這一句,就會在中國人的腦海中正式淘汰。

把中文寫好,在香港,相信我是最後的一代了。電腦、理化、英文,學好中文有什麼用?我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周圍的親戚和朋友都這樣問我。那時我不懂,只知道對中國語文,我看見了就喜歡,對唐詩宋詞,蘇東坡的散文和晚明的小品,讀來只覺隔世似曾相識,一籠花氣襲人的記憶從長江淘盡的浪花上游隱隱傳來,化為鏗鏘的音韻。那時對四周那些莫名其妙的人這無知而善意的質問,我無言以對。「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十五歲,我已經領悟陶淵明高超的心境。

今天有許多家長也來問我:怎樣令孩子學好中文?我會反問:學好中文有什麼用?中國的官方講話、特首的施政報告,愈來愈把三流的八股當做統一思想、標準行動的權威規範語言,身為家長也想下一代做一個「中華盛世」規範的順民,那麼就使用當前流行的一套規範的「新中文」好了,不要向張五常和陶傑學習,Just Forget It。不是玩世不恭,也不是涼薄無情,這是我職業使用中文長達十年後的一句良心話,當然其中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一點私心:當全香港,甚至整個華人世界,第一流的中文,只剩少數三四個人來壟斷,我們幾個就做了獨市生意,少一隻香爐、少一隻競爭的鬼。把中文學好幹什麼?改學高科技,讀 MBA 更加好,至於欣賞優美的中文,看《壹週刊》這幾位長期的專欄作者就夠了,愈多人的中文爛,我們幾個愈奇貨可居、越快樂。


本文轉貼自香港《壹週刊》,
相信是 2006 年 11 月尾的一期
作者: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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