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 Understand

I don't want to start any blasphemous rumours
But I think that God's got a sick sense of humor
And when I die I expect to find Him laughing

我第一次遇見她，得抬頭看著她，最後一次遇見她，也是抬著頭看她說話。

國中女生通常發育的比男生快，就在男生的心智還屬於幼稚園大班的階段，女孩已經懂得憂鬱和戀愛，她就是個典型的例子。班上最高的她不喜歡軍隊化管理的能力分班，她總是坐在最後一排翹著椅子憂鬱的發呆，她的成績排名也要從後面找才能發現她的蹤跡，老師拿她沒辦法，她單親的建築工人父親也對她沒輒。不過老實說當時我跟她並不熟，頂多偶而在漫畫店門口發現正在抽煙的她，會打個招呼。

再度相遇，是在一中街水利大樓門口。

她告訴我了擺脫義務教育的快樂，告訴我哪裡可以溜冰、可以打便宜的保齡球、可以唱歌跳舞，告訴我怎麼靈活運用我沒有的BB扣，以及到底什麼是噱郎。我總是默默地聽著她喜孜孜地報馬，但眼光總是離不開她長髮中分的男友，總是隱沒在她短褲裡的那隻手。我的高中生涯總會發現她染了不同顏色的頭髮，各式各樣誇張的穿著（那時沒有台味的形容詞），以及不同的男朋友。對我而言她是最酷的叛逆存在。

之後就沒有她的消息，大家的十八歲都往不同的方向前進。

十年後，我在小七的門口被她叫住，抬頭看著一臉素顏與俐落短髮的她，她開心地控訴我都沒有變老之外，佈道傳教是整個話題的重點。她順便介紹了這個因為神的恩典而認識的男友，他與她十指緊扣，乾淨的平頭和無暇的笑容讓我想到了牙膏廣告的爸爸角色。

由於我是個該死的懷疑論與不可知論者，所以我對宗教沒有興趣，不過仍很高興她過著快樂的日子。但卻對她非我族類的另類宗教階級論與教會式人群分類法而感到不安，因為我記憶裡的她總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階級的人。然而，這卻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

一場意外，一個機緣，導致我知曉了一個從未參與的人生歷程。

她從十五歲就開始過著四處漂泊的生活，紊亂的性關係配上菸酒無度的放縱，曾經玩過仙人跳”噱郎”，也曾經被輪暴，還曾經墮胎三次、更曾經被男友打到重傷住院。她在二十歲那年因為販毒而被逮捕，同時被捕的還有她當時的男友。二十歲的我是個不看報紙的年紀，無法見證到她的悔恨被這個社會記載著。

她在入監服刑的第二個月，企圖在牢房裡上吊自殺，在幸運地獲救之後，她開始認識主基督耶穌、認識了聖經、認識了團契、認識了上帝。監獄中她重拾了書本，記住了二十六個字母中她總是記不住的那七個，象徵耶穌殉難的十字架拯救了她的人生，讓她熬過了監獄，充滿感恩地面對這個生命中從未面對過的真實人生。

固定穩定的工作、不煙不酒的規律生活、每個禮拜固定禮拜的虔誠信仰，還有一個互相扶持也同樣信神的男友，看起來是如此充滿了新生的美好與充滿未來的人生不是嗎？

一個下雨天的晚上，她淋雨騎車只是為了求一個解釋，某個十字路口她被一台闖紅燈的卡車撞倒，而肇事逃逸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她那晚出門的理由，乃是她那因神的恩典而結識的男友，與另外一個也跟她十分要好的女教友訂婚了，她完全不知情下被旁人告知了這個慘劇，男友丟下了一句：「我爸媽說我和她比較門當戶對。」就關了手機不再理會電話中苦苦哀求的她。

現在她正躺在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的病床上，醫師宣告她成為植物人的事實，她的男友從未來探訪過她，而前來探望的教友說出了最經典的台詞：『God works in mysterious way』，同樣諷刺地，她也在出發前在MSN裡告訴男孩這個箴言：「神會帶領我渡過這個難關。」

那個男孩是她的小學與國中同學，也是她最好的朋友，這些年裡面始終不離不棄，男孩喜歡她已經一輩子，卻因為男孩不信教而遭到感情上的拒絕與實際上的疏遠。那個男孩告訴我這個故事時，我從未看過一個男生哭到如此境地，絕望和悲傷淹沒了他的一切。我不忍心望著那個男孩，更不忍心看著插著呼吸器的她，於是我瞥向病房的另一個角落，那床頭櫃上的銀色十字架手鍊，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的刺眼。


我不想開始訴說瀆神的謠言，也從未自豪於懷疑一切的立場，但我深深覺得他們的神有著變態扭曲的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