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 Understand

That shadow is a cross okay
Judgement must be willing today
Silence is not sacrifice
Crucifixion is the easy life

- Richey Edwards

到底什麼是Manic Street Preachers的中心價值？這些年來這個問題不斷地被提起，也不斷地失去回答的話語。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或許三個團員也都有自己的辯解。但對我來說，Manics在2000年之後的表現，已經可以說明這個搖滾世代的失落：奮力掙扎、歷史複製、沈溺過去、天分磨損，以及一連串過於眩目但缺乏內容的資訊衝擊。

前作送走老虎王不管是對忠實粉絲或是對一般樂迷來說，都具備了災難性的平庸。好壞評價的兩極與全面毀滅的慘澹都比落入平庸要來好，因為我們的生命與生活中實在充滿了太多無奈的平庸，無須再由音樂來補充平凡劑量。於是在經歷過刻意龐克粗糙的浮誇、未竟全功的合成器味覺，與複刻哀傷史詩的平庸後，這個問題又再度被提起：「到底什麼是Manic Street Preachers？」

你可以大膽地假設那十四年前人間蒸發的Richey Edwards就是Manics的靈魂，我也可以用那已成英搖經典的Everything Must Go來反駁你的論點，但不可否認地Richey與團員們建構了最經典的Manics圖像。從the Glam Two到票選最討厭卻也最受歡迎的雙人組；從英國的槍與玫瑰到左翼侃侃的一代恐怖份子，他們憤怒左派、政治狂熱、大放厥辭、招搖過市、特異反美、準備解散。但這些都是舊時代狂街傳教士的象徵，記錄著過往，宣示著歷史，然而卻不永遠代表著
Manics是失去Richey的代名詞。

昔日的威爾斯金童成為了英搖時代的商業天團，對於這樣的一個三人組，我們對於所謂的核心價值、音樂方向，總是有過多的猜測與自以為是，很多想法樂團可能會嗤之以鼻，但新專輯Journal For Plague Lovers卻提供了懷疑論者一些支持詭異論點的證據。

新專輯最重要的話題，應該就是每一首歌的歌詞都採用了Richey的遺作，也就是在傳說中Richey留給團員的五十幾首詞作中挑選了十四首，只有稍微修改不合文法的地方，許多歌詞甚至隱約透露了在人間蒸發前Richey的心聲與感觸。如果你是不看歌詞或是不會特別注意歌詞的人，那麼這張瘟疫情侶手記對你來說就不具備任何特別的意義。

Journal For Plague Lovers的封面再度請到Jenny Saville操刀，她也是the Holy Bible的胖女人封面的繪者，這樣一個瘀青染血少女的封面也讓新作在某些地方上市須要包上宛若絞刑的白封套（誤打誤撞地也很有Manics風格），而瘟疫情侶手記將會往the Holy Bible Mark II的方向邁進，似乎已是昭然若揭。

團員們也坦言不怕樂迷將新作與聖經作比較，因為他們無意再度複製聖經的一切，而前車之鑑Know Your Enemy的批評也還歷歷在目，於是這次Manic Street Preachers拿出該有的勇氣，讓新專輯包含了歷年來許多美好的曲風，包括早期的美式風格、Hard-Rock、Art-Punk、Grunge、Brit-Pop、Jangle-Pop、Folk，甚至是C86等，但專輯仍是以快板粗獷的行進著，這樣快慢有序的搭配，正巧與聖經的節奏不謀而合。

旋律性的謙遜似乎也是這張專輯的特色，或許是因為以詞作曲有違多年來的習慣，也許是規劃完整的考據氛圍，此作旋律的悅耳好聽度是不如以往的專輯，但Manics從不是無敵芭樂歌創作大賽的常勝軍，那樣不過份亢進也無軟化浮濫的恰當旋律，就好似Richey仍在陣中，把音符與字母緊密的結合，讓疲累憤怒與絕望哀傷一點一滴融入到那虛無的黑暗裡。

製作人請到少即是多、撈很大撈不用錢的Steve Albini，專輯裡他扮演的角色相信就是個吉祥物而已，他坐鎮的目的可能只是為了防止樂團想太多想不開。再度採用現場錄製的新作，這樣簡單直接的編曲，依然考驗著主唱兼吉他手James Dean Bradfield，他找回了過往只有黑暗時代才會演奏的美式Riff，配上英搖馴化的點擊演奏，為歌曲的吉他主調帶來嶄新卻復古的演繹。其他點綴裝飾的豐富配角樂器與老梗的錄音宣言，讓瘟疫情侶手記不是張拷貝複製的苟且之作，而是一派the Holy Bible續章的鏗鏘姿態。

由於政治魔人Nicky Wire沒有染指這次的歌詞寫作，那麼Journal For Plague Lovers的大氣氛圍將全數落入Richey虛無主義的力場之中。彷彿左派激憤的吶喊已然沙啞，對於現實人生濃濃的失望融化了理想與激情，只留下斷垣殘壁般的破敗懷疑人生觀。Richey放下了傾左口號與龐雜的譬喻論證，使用了精簡文字來闡述自己的人生觀、戀愛價值、宗教觀念、精神層面，以及最後仍不忘反抗的內省哲思。宛若憤怒抗議的左派青年在遭逢現實的無奈後，所展現的落寞悲哀與虛無神傷，似乎也預告著即將投身於虛無的人間蒸發舉動。而對於號稱聖經續篇的新專輯來說，沒有比這個更適合的歌詞靈魂了。

以下是兩年多沒在這裡出現的逐曲感想：

‭1. Peeled Apples
開場曲祭出左派語言學大師Noam Chomsky與化身為無主野馬的Richey用粗糙Grunge訴說著現世過多的空虛，以及流行文化侵略的可悲，開宗明義表達新專輯簡單爽朗與痛快吵雜的意圖，一首很有狂街傳教士狂吼的序曲。

2. Jackie Collins Existential Question Time
‭被粉絲當單曲處理（因為這張專輯不會發行單曲），借用知名小說家Jackie Collins的相關內容來諷刺存在主義與宗教的荒謬，一句『Oh mummy what's a Sex Pistol?』更是將龐克宣言代入了虛無境地。吉他聲線從英搖明亮的點擊轉換到Punky爆裂式的宣洩，宛若聖經般的短促，也似Debut專輯中灰暗。

3. Me And Stephen Hawking
繼續激烈吵鬧的此首歌用天才霍金來比喻性靈的重要，在一連串科技的進步與基因的改革後，質疑著肉體的慾望真的只是過眼雲煙？Steve Albini在處理James Dean的聲音方面十分出色，略帶效果器與Lo-Fi透出那樣歪斜的另類幽默。

4. This Joke Sport Severed
以Acoustic開場，經過中段聲響迷離後，居然變成粉絲熟悉的弦樂加持英搖哀傷之作。這首歌揭露了Richey的內心世界，自省自嘲後，就透露著亟欲離開的疲憊，那個擺脫枷鎖的方法究竟是遠離塵世，還是人間蒸發的永遠道別？我想答案永遠都充滿了想像。

5. Journal For Plague Lovers
旋律略嫌普通的Title Track，依舊炮火四射地諷刺一神論與質疑宗教的不合理性，狂放不羈地左派甚至無政府發言，但編曲感覺就是為了延續聖經續偏的過場橋段，曲名也跟歌詞毫無關係，不算成功的同名曲。

‭6. She Bathed Herself In A Bath Of Bleach
‭從歌名到歌詞意涵都很有聖經黑暗感，訴說著世間女孩悲哀又無奈的愛情觀，犧牲自己換成伴侶的愛戀永遠是無限迴圈的虛無，專輯中第二短的一首歌卻也是後勁最強的一首，究竟浸泡在滿滿浴缸漂白水的女孩是在代表著Richey的戀情，抑或只是另一個化身的暗喻？

7. Facing Page: Top Left
一首由JDB化身唱作人的不插電歌曲，簡單刷弦襯托出一個正咩對於新事物極度恐慌的故事，一連串上升的曲調配上醫療疾病的組合名詞，以及一句難解的『Fragrance my escort of no meaning』，或許只是閱讀後的隨筆？神祕詭異的一首歌。

‭8. Marlon J.D.
專輯裡我最喜歡的一首歌，低傳真電子鼓搭配著後龐克的曲調外掛美式吉他聲線，莫名的急迫感不斷襲來，彷彿拉著旁人的衣領高聲疾呼，也好似那電子版的Faster，彷彿Marlon Brando帥氣過場的形象也宛若快照般隨著節奏出現，從頭到尾一氣喝成的Manics變革之作，極具爽感的中堅曲調。

‭9. Doors Closing Slowly
與前曲銜接地天衣無縫的此首歌展現了難得悅耳的Jangle-Pop曲調，在軍鼓節奏陪伴下，黯淡愛傷的虛無油然而生。專輯裡最具史詩格局的一首歌講述著內心痛苦的反動以及沈默哀悼的煎熬，個人認為相當能反映在聖經發行後Richey的心聲。

‭10. All Is Vanity
將憤世嫉俗、虛無主義，與懷疑論調升高到頂點的就是這首一切都是虛無，彷彿繼續揮霍著聖經遺產中憤怒狂炙的口號，只是一切都已徒然無功，一句口號就代表了一切。不是哪裡出錯了，而是倒底有什麼是正確的？明顯詞溢於曲的好歌。

‭11. Pretension/Repulsion
‭狂嘯怒吼第二彈，專輯最短的一首歌，以氣氛延續為主，曲子本身寫的普通，但Richey的韻腳搭配極為出色。

12. Virginia State Epilpetic Colony
‭連續抗議第三彈，久違的反美歌曲，嘲諷著自居世界警察的荒謬，以及英國與其他國家附炎趨勢的心態，非常有早期兩張專輯Art-Punk的色彩，流暢快速的節拍中透著不以為然的表情，對於聖經續篇的形態，以上三首旋律普通的抗議歌曲貢獻良多。

13. Williams Last Words
終幕曲被認為是Richey留給團員的自殺遺言，由情緒渲染度極高的James Dean演唱可能會太過矯情，於是這樣一個C86/Indie-Pop的情歌居然由五音不全的Nicky演唱，他那要走音不走音的唱腔把這首過分樂觀、可愛度十足的遺言詮釋成為多年過後，夥伴們對於他人間蒸發的釋然與淡淡的思念，非常漂亮又不失創意的結尾。

‭Bag Lady (Hidden Track)
我們還需要更多記憶來懷念Richey嗎？隱藏歌曲給你the Holy Bible的完全仿古複製版，宛若1994年失落的錄音，一首詩意盎然的曲子擁有最後抗議的氣力，然而歌曲的第一句話就像是一個線索或是一個精神象徵，緊緊抓住我們的心：『I am not dead』Richey如此說道。

毫無疑問地，Journal For Plague Lovers是Manic Street Preachers這個Decade以來最佳的作品，也是the Holy Bible的正統續章。一切都發生的像是Richey仍在陣中，他們玩著Richey會喜歡的音樂，幾乎讓人遺忘了他已經被法院宣判死刑的事實。然而Richey James Edwards已經不在了，他永遠停在搖滾殉道的二十七歲，但是他的遺產讓Manic Street Preachers更加完整，彷彿找回了自身有關一切和一切的價值，但瘟疫情侶手記終將化為它所代表的虛無，那麼Manics的未來將何去何從？他們是否仍須找尋沒有Richey、屬於自己的音樂靈魂？

就在資訊洪流爆炸的今天，我們不妨先擁抱當下吧？再多疑問考慮懷疑擔心和負面批評幾乎已經失去了意義。Journal For Plague Lovers是張昂首闊步的作品，它紀念了Richey，也一定能讓他感到驕傲，它重返了樂團最光輝的時刻，這樣對三個團員已然足夠，對我們來說，更是個完美不過的結局。



Manic Street Preacher 'Jackie Collins Existential Question Time' and 'Peeled Apples' Part 1 9th May 2009




Jackie Collins Existential Question Time Live at Kerrang




Marlon J.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