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0,2005

港口


一如往常的清晨,這裡有異常毒辣的射線,從幾千萬公里外的巨大火球傳送過來,但是這裡卻不光明,也不清晰,反而是籠罩在一片漠然的灰色中。

你錯了,這裡沒有任何濃密的雲層,但是也沒有碧藍的天空,那片灰色像是一股討人厭的臭味,圍繞在你的身邊,即使是你大步奔跑它依然緊緊糾纏著你,彷彿這片灰色是這裡最古老的原住民,斜著眼睥睨著你的一言一行,於是你仰望天空,除了會被射線灼傷外,你的瞳孔映入灰色依然濛濛地延伸著,直到地平線的彼端,海的交界處。

我習慣在這個時間坐在堤防上仰望著遠處,我的視線交落在海洋還是天空上,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專心聽著在耳中撥放的聲音,我習慣在這個時間用隨身聽放著Giardini Di Miro的” Rise and Fall of Academic Drifting ”。他們的步調似乎很能和潮起潮落的節奏相契合,提琴和吉他共舞著,就像平靜無垠的海面和急躁破碎的浪花每天上演的連續劇一樣。早上聽著他們並不會使心情平靜,如同第一首歌” New Start”的意境,這是一天的開始,這樣平凡的一天,我一點也不想平靜。

這裡世界的盡頭嗎?應該不是,至少我不會這樣稱呼它。它是時間的另一端。

這裡是一個港口,一處靠海的地方。但是這裡的海灘沒有大量的遊客,只有稀稀落落的青少年在戲水。這裡的海水沒有穿著制服般的藍色,卻是如死水般的漆黑,原本黏膩的鹹味被更令人不快的油污味所取代,如果你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看到漂浮的油漬;而這裡的沙灘,也沒有細如貝粉的白沙,存在的是黑色粗糙的顆粒,上面堆滿了清不完的漂流木以及垃圾。

看著海邊,Dirty Three的專輯” Ocean Songs”中有首”Deep Water”,我不知道澳洲的海洋長什麼樣子,但是似乎也有湛藍的沉澱。但這裡的海邊,卻是用最深沉的角度詮釋著這首歌。一種意識的深沉,一種失去拼字能力的深沉,就有如歌裡緩慢的小提琴和不急不徐的落鼓一樣,往意識更深沉的地方游去。

在時間的另一端,一切應該都像是靜止了一般,但是它沒有。還是日出日落、人來人往,但似乎都是同一個太陽、同一夥人。時間掉入無限的迴旋中。在我工作的旅館,時間也是如此進行。我早已忘了一個26歲大女孩來這邊的初衷,或許是巧合、或許是羈絆,我已經忘記來這裡有多久。這個港口有如引力般的吸引我、侵蝕我,讓我心甘情願的掉入迴旋之中。

傍晚,我在前往燈塔的山丘上坐下,欣賞著這個灰色地方最耀眼的光芒,我把音樂換成Dirty Three的”Horse Stories”,在這地方,沒有人聲的後搖滾變得特別奇怪,似乎是地方賦予了它特別的意義,那種虛無飄渺的迷幻,摸不著邊際的思緒,幾乎成為了這個港口最好的配樂,而我則是那盡責的配角。

不知什麼時候,我旁邊坐了一個小女孩,可愛的大眼睛正看著我,我把耳機拔下,對她笑了笑。她也對我揮了揮手,甜甜的說:「大姐姐好~」。我摸摸她的頭。它是山丘下一戶人家的女兒,我都叫她”妹妹”,因為她還有大她一歲的”姐姐”。

她們的媽媽是我在這裡的唯一朋友,我都暱稱她為”蘋果”,因為她笑起來臉頰有如蘋果一般紅嫩。蘋果比我還小4歲,卻是兩個孩子的媽,她16歲懷孕之後,就一直跟著丈夫住在這裡,而丈夫則長期在外捕魚。蘋果對音樂很感興趣,所以我把我為數不多的搖滾唱片,慢慢都借給她,她聽的很慢,常常流露很有趣的見解。

沒多久,蘋果也牽著姐姐來到山丘上,大家在笑聲下面對夕陽坐。兩個小女生正在分享我送的糖果。而蘋果則帶著一抹微笑,默默地看著海面。她比我漂亮太多,還帶有20多歲少女稚嫩的氣質,她似乎是這片灰色沼氣裡唯一的香氣。

「那張藍色的CD,真的很好聽,我聽了好多遍」她突然說到。
「恩,那張真的很不錯喔,我也很喜歡」我高興地回答到。蘋果說的”藍色CD”其實就是Rachel's的”The Sea and the Bells”不過她看不懂英文,所以不是我告訴她名稱,就是用封面來代稱。

「這種音樂在這邊聽…………我不會形容,感覺很特別,跟這個地方很合。」過了一會她又說。
「我知道,我也是這麼感覺。」我真心的回答到。
「大姐姐,藍色的音樂真的很好聽喔」姐姐突然冒出一句話。
「呼呼呼蹦蹦蹦~~」換成妹妹突然在模仿歌曲中爆炸的部分。
我們相對大笑。
四個女孩,面對這裡唯一的光輝溫暖,慢慢目送它離開。


然而在時間的另一段,齒輪依然轉動,但是一切卻都沒有變化。


某個傍晚,天氣不是太好,夕陽顯得若即若離。我依然坐在山丘上,一切彷彿沒有改變。但是山腳下突然發出許多爭吵的聲音,認得是蘋果的家,基於關心的好奇心,我走向她家。突然發覺姐姐奪門而出,目含淚光,看到我就抱著我,嘴裡直嚷嚷:「爸爸好可怕,他要打媽媽,我怕怕。」當我正要敲門時,蘋果和妹妹闖了出來,屋裡傳出濃濃的酒味以及一個狂罵髒話、狂丟東西的醉漢。蘋果在微弱的陽光底下,可以看到蘋果眼睛附近烏青了,額角也擦破了。我很是心疼,連忙把她們帶往我工作的旅館,一路上都還可以聽到男子在屋內咆哮的聲音。我一連心驚膽跳的回頭了好幾次,看看他有沒有追上來。

好不容易說服了老闆讓她們免費住宿,驚弓之鳥的她們總算能安頓下來,蘋果呆若木雞的坐在床邊,幼稚園大班的姐姐正在安慰妹妹。我帶著冰塊、藥品和給小女孩的零食來看她們。我處理了蘋果漂亮臉龐上那被東西砸傷的淤血,也止住了額頭的流血,她很想說話,但一句都無法成形的看著我,孩子戒慎恐懼地吃著零食。

「他…把那藍色的CD給…折爛了,對不起…我會陪給妳的」她突然道歉,眼淚在她的眼框中不斷地打轉。
「蘋果,沒關係,那只是張CD,但是……他回來的時候常對你這樣嗎?」我安慰她卻也不禁問到。
她點點頭,眼淚已經奪框而出。
「只要他有喝酒,就會變成這樣嗎?」
她點點頭。

「好,我知道了,妳們待在這裡很安全,我去報警,妳不該在讓孩子忍受這些的。」蘋果一開始對於報警有點猶豫,但是聽到孩子就終於下定決心了。我在房間放了the Album Leaf的”In A Safe Place”給她們聽,默默地陪著她們,等蘋果和孩子比較穩定之後,我才動身去報警。

走在前往警察局的路上,覺得今天這個灰色更加的黏膩,混雜著黑夜中邪惡的成分,像恐怖的毒霧一陣一陣襲來,讓人胸悶難受。

到了警察局前,居然大門深鎖。燈是亮著的,卻沒有半個人在。敲打鐵門一陣之後,還是得不到回應,心裡暗罵幾句,也只能黯然的回去,等到明天有人上班的時候在來。

還沒到我工作的旅館就的聽到大聲的吵鬧人聲,連忙跑回去看看發生什麼事情。

旅館門口,我看到的是一個酒氣醺醺的男人,一手拿著信號槍、一手還拿支魚叉,接著看到的是躲在一旁發抖的兩姊妹,以及倒在地上的蘋果,但是很暗,我沒辦法看到她有沒有受傷。

我緊張的全身發抖,旅館老闆倒在門裡,不斷地發出哀嚎,顯然是受了傷。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住戶們通通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沒人肯幫忙。那個男人突然轉往兩個姊妹走去,聲調降低的不知道說什麼,我一看他背對著蘋果,我就躡手躡腳的低身走過去,想要看看蘋果怎麼了。
沒想到他轉頭發現了我,朝我跑來,用魚叉反手一揮,正重我的肚子,我痛得馬上跪下來,接著他又在我背上狠狠的打了幾棍,我已經痛的趴下來,在他打中我的頭之前,我的眼前早前逐漸模糊而被視線被黑暗奪走。


我和蘋果,兩個小女孩,走在美麗的沙丘上。砂子和空氣一點也不熱,甚至有涼爽的風朝我們吹來。我們四個女生,穿著白色素面的細肩帶洋裝、赤腳的走在沙上,沙丘上的陰影交疊錯落,好一副Rachel's專輯封面Selenography的景象,而不知道從哪裡傳來”An Evening of Long Goodbyes”那首歌的音樂,我和她們愉悅地走著,手牽手朝著一塊又一塊的陰影漫步...。

異常的光亮讓我醒來,兩個小女孩目不轉睛、關心地看著。我看到我醒來,發出了開心的微笑,而她們的媽媽則在旁邊打著瞌睡。我微弱的揮了揮手,一如往常一樣的跟他們打招呼,她們則跑來緊緊的抱住了我,這個動作吵醒了蘋果,她也加入我擁抱的陣容,我們四個哭成一團。

那個不在翹班的警員最後參加了故事的尾聲,在被魚叉射傷後,警員開槍射擊了那男人,但他仍負傷逃跑了。我和蘋果都受輕傷,比較嚴重的是旅館老闆和警員,他們現在都在安頓在醫院。

港口還是呈現灰色的漠不關心,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現在,我開著隔壁老醫生賣了一年賣不掉的福斯Golf,它花了我幾乎所有的積蓄。車子的後座在坐著兩個熟睡的小女孩,而坐在助手席的蘋果則專心的看著窗外的風景。我們離那港口越來越遠,離那股灰色也越來越遠,我沒有不捨,因為我們得到一個強烈的契機離開,重新找尋自己世界的顏色。

道路在前面筆直的延伸,樹木青綠的排列著。我們一路聽著Rachel's的Selenography。時間流逝,沒有重複,也沒有停滯。

「好好聽,封面更是一幅美麗的風景」蘋果說道。
我點點頭。

陽光灑在蘋果那輕盈的微笑和熟睡的兩個童顏上面,發出動人的光輝。
一幅美麗的風景。

Posted by hyde_less at 樂多Roodo! │12:04 │回應(0)引用(0)搖滾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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