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綠燈前。
陣雨初歇的都市深夜。
溼潤的柏油路模糊地反射著一切文明的表徵。
車燈、路燈、霓虹燈、便利商店的燈光,彼此交錯揉合。
為地表鋪上一層薄薄的光毯,彷彿半個城市仍然醒著。
他坐在我旁邊深深地沈睡。
音樂是Trembling Blue Stars的All Eternal Things。
女孩是我。
男孩是他。
車子是Mini Cooper S。
日子是初夏的禮拜天。
分手。
我的決定。
今天。
溫柔地釋放踏板、找到離合器的接合點,車輪捲起的水花不帶有任何光暈,黑暗寂寥地往旁邊灑去。都市在靜止時被施展的浪漫魔法頓時消失,劃過一個又一個的路口,速度讓景物模糊,零星的燈火則點綴著都市落寞的死寂。留在擋風玻璃上的水滴並沒有反射另外一個世界,從裡面望去僅有虛無和空洞。
又一個紅燈把我停下來,右手緩緩地從排檔桿移回到方向盤上,眼前的紅色數次顯示我還有八十九秒要等。我轉頭望向他,依然睡得像是呼吸著香甜的金色空氣,他擁有全世界最可愛的睡著容顏,彷彿天使把塵世間的最後一絲光輝留在他臉上。我就這樣看著他,忘記了前進、忘記了綠燈、忘記了當時做決定的初衷、忘記了這些歲月以來的不開心與難過。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子。時間醞釀出承諾與約定。但是,兌現那時刻將永遠不會來臨。這個決定連結著太多的問號,太多的思緒讓我厭惡自己,太多的回憶讓我堅信這個決定,我從來不覺得我講得出口,但從昨天開始內心就一直告訴自己,今天就是這一天。最後一個晚上,我和他。
Jeff Buckley。
Last Goodbye。
太過夢幻。
我們之間。
他太過夢幻,我甘於平凡。
厭倦假裝特別。
只為能配上他。
不安全感隨時都能襲來。
無論做出任何改變。
我累了。
我倦了。
刻劃在心靈底層的疲憊。
把珍藏的愛戀侵蝕殆盡。
連接通往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前,我熟練地跟趾退回二檔,把車子丟到彎裡面。我把重心分配的很好,小Mini順滑劃出彎道。等等,我是女生耶,為什麼會知道這些東西。恩。因為他。我認識車子、我聽搖滾樂、我看俄國文學、我知道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歷史故事,從我認識他開始,我的生命就是屬於他的,他教我了太多太多東西。他沈睡著。Michael Stipe唱著Sweetness Follows。
高速公路上,他依舊呼吸著甜熟的黃金氣息,安全帶把他要垂下的頭頸擋住,呈現出吊死鬼的姿態。我噗嗤地笑了出來,有趣的程度直逼他醒著時的栩栩如生,但他仍在夢裡,路燈在他臉上染出了宛如黃昏的光暈,好似天使的祝福還殘存著, 我悄悄地把車子換到六檔。
我拿到駕照後的學步車是Porsche Boxster,他的車子,如果你曾經看過一個少女開著一台敞篷車一面尖叫一面在都市裡打轉,那就是我了。他是一個很會教人的孩子,一切的耳提面命都簡單清晰,如何把手排車開得柔順、如何跟趾補油門、如何雙重離合,再無聊的東西經過他的講述都生動了起來。無聊如開車已經如此,有趣如搖滾樂更加地令人神往,隨時開辦地搖滾即興講座、永遠玩不膩的聽力考驗、一個又一個我驚艷好聽他理所當然的樂團,讓我好崇拜他,讓我變得像一個迷妹,我討厭這樣的不對等。
“不對等”就是我們感情的代名詞。他家有錢地要死、我家平庸地乏味。我從大學生變成上班女郎、他一直都是書念不完的學生。我從來不敢邋遢隨便地跟他出去,因為當我一牽起他的手時,周遭的女生就不時打量著我,彷彿我跟他在一起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五年來,就算有全世界的信心也會被消耗殆盡、更不用說如何習慣了。於是我永遠戰戰兢兢、他永遠輕鬆寫意。
橙紅色。
儀表板的燈光。
車子中間巨大的時速表。
沒有路燈。
黑暗路段。
回憶
下定決心。
回憶。
難以割捨。
The Delgados。
The Drowning Years。
兩個任性鬼,我成熟、他幼稚,但一樣任性。我們都太在乎對方,所以有吵不完的架。體諒包容是我們每年都在學習,卻每年都被當掉的科目,儘管如此,我們這些年來都沒有對不起過彼此,他應該比我下了更多的努力,因為他身邊總是圍繞著不同的女孩,雖然他盡量不讓我感覺到不適,但感激阻擋不了強烈的不安全感。懷疑引來貪婪、貪婪帶來佔有,佔有導致爭執。
比我小兩歲的他,永遠都是可愛的王子。我則慢慢地變成要擔心魚尾紋的阿姨。我永遠記得他媽媽第一次看到我時,那個秀眉微蹙的表情,我怕死了那種和顏悅色的不以為然;相反地,我的家人愛死了他,不管爸爸還是弟弟,我媽甚至在我大學畢業的第二年時,問我們什麼時候要結婚。這些數不完的差距,一次又一次深化爭執後的傷口,慢慢地把原本甜膩的戀愛滋味磨掉,讓相處對話、舉手投足之間的苦澀不斷地浮現。
也許身邊的人都會罵我不知道珍惜,因為她們也想過著有”他”當男友、有跑車接送、約會不太用自己付錢、從來沒有經濟壓力的日子。或許,我是這樣地不知感激,我就是這樣的忘恩負義,但是,我不想當附屬品,我從來就不是附屬品,他也沒有把我當成附屬品。所以,你們怎麼會知道五年來,我努力要和他對等的辛苦、難過、無力、失望,還有無助。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現實的錯,我生活在的現實。
他總算不當吊死鬼了,他整個人深深地陷在椅子中,臉也躲進黑暗之中,但還是能在玻璃的反射下依稀辨認他長長的睫毛。通過在黑夜裡代表某種里程碑的收費站,水泥地的粗糙和堅硬懸吊的震動讓我很害怕驚醒他,這時音響傳出來的是the Verve的History,還有88公里。我開始害怕到達目的地,希望永遠地就這樣開下去,一直這樣開著Mini,有搖滾樂和沈睡的他,似乎也沒那麼寂寞寂寞。
Red House Painters。
痲痹。
取代心碎。
是一種習慣。
是一種病。
癌症。
無疾而終的死亡宣告。
開始。
不知道怎麼去愛。
Have You Forgotten。
他醒了。我嚇了一大跳,他就那樣睜開眼睛,托著下巴看著窗外的毛毛雨,不發一語。我有點緊張地緊握著方向盤,等待他說些什麼,因為滿腦子都是負面情緒的我,深怕開口就會講錯話。不過接下來卻是長長的沈默與寂靜,Doves迷濛灰暗地唱完了Darker,他又把眼睛閉上,陷入不可解的深思。直到確定他再度睡著前,我的內心都是糾結成一團的,我好怕自己隨時會脫口而出。
雨,漸漸地變大了,路況和我的心情一樣迷濛,我把霧燈打開,專注在前方的視野上。有好久好久,我什麼都不想,就是那樣開著車子,但最後浮上的卻是彼此間甜蜜的回憶。他是我第一個會主動索愛的男生,而且還是做第二次。他開懷自信的笑容、他自得其樂的可愛表情、他嚴肅憂鬱的漂亮雙眼,還有那數不清的幽默玩笑。我記得第一次認識他的場合、我記得我們的第一次約會、我記得第一次接吻、我記得第一次說我愛你,我記得…………。
雨水滲進車裡面了,滴在我的大腿上、滴在我的衣服上,溫暖的雨水,啪噠啪噠從臉上劃過。我就這樣在Azure Ray的How You Remember中無聲無息的哭泣,雙手緊握方向盤,任憑眼淚就這樣落下,因為我怕只要手指觸碰到臉龐,那哽咽啜泣的聲音將會把他吵醒。
為什麼愛情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心會漸漸地死掉?為什麼沒有永遠?為什麼守不住承諾?為什麼不能繼續下去?為什麼一切走來已經變得那麼累人?為什麼我們不結婚?為什麼我們不生小孩?為什麼要分開?為什麼你變得有點冷漠?為什麼我開始注意身邊的男生?為什麼我們不是天造地設的那一對?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卡在永恆的絕望裡。
這如果不是盡頭。
請告訴我出口在哪裡。
Faultline。
Your Love Means Everything。
答案。
永遠不會有。
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
是該醒來?
還是等它變成惡夢?
我在到達前平復了情緒,下交流道時我已經預計他會醒來,想到某些話題可以和他聊聊,沒想到他依然沈睡著,難道是他發現了哭泣的我,不知所措的假裝熟睡嗎?但他周遭仍圍繞著安定的金色空氣,一切的氣氛和之前沒什麼分別。城市專心地準備著黎明前的昏暗死寂,我和他,還有亮藍色的Mini Cooper S,將結束最後的旅程。
我。
捨得他嗎?
進了停車場,仔細緩慢的停好車子。音響裡傳來最後一首歌。
James的Pleased To Meet You。
我凝視著他,靜靜地聽完一整首歌,熄火拔出鑰匙。那道餘暉仍然美麗,我湊上前去,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他悠悠轉醒,緩緩地睜開眼睛,給了我一個最甜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