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停止流動般的沉澱,一切有如黑夜似的靜止凝結,時間往返似乎已然遲滯,但是緊閉的窗簾仍抵擋不了白晝的日光。
我喪失了全身的血液,就在這擾人的微小光線粒子下。他們奪走了黑暗,一個我生命中的重要元素。我已經放棄計算著有多久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反正這是無意義且白費力氣的,因為我早已對生活失去了該有的意識。
沉重空盪的鼓擊填滿了我的房間,恰與心跳同頻般的共振,充滿哀悽的合成器聲響把存在的一切都染成灰階般的呈現,我在其中麻痺著、癱瘓著,一動也不動的流失著身為人類的熱度與生氣。
邪惡黑暗的Bassline驅動著我腦中的思緒,忽高忽低的節奏也代表著我起伏不定的心情,我無力拴住這條綿延無盡的黑色聲線,任由它不斷地拉扯著我破敗碎裂的內心世界。
我並不喜歡那六弦樂器傳出來的極簡之音,因為那些聲音就像是用一片片崩碎的鏡子割著我的肉體,而且我還能透過鏡子窺見自己被切開那血淋淋的景象,但是我居然開始享受起那無比的心靈疼痛,反正我的肉體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它已經在那把吉他牽引下徹底的失序。
看著牆上密密麻麻的詩作,我把他的話語深深印在腦海裡,炭筆染黑了我的手,我用它抄寫著他宛如黑色聖經般的詞作,深怕他低沉謙遜的神聖之音竄出時,我會錯過一字一句,所以我把它們抄寫在我房間的牆上,幾乎把它們當成咒語似的吟念,宛如它維繫了肉體不會灰飛湮滅的最後一絲抵抗.
我的午餐和藥片準時從門口的送餐口遞到,同樣的音樂依然在門內響著,同樣的嘆息聲也在門外無奈著,他們告訴我,我罹患了重度的憂鬱症﹔說我有嚴重的自殺傾向﹔說我會自殘。我天殺的真的沒有,我只是會突然想的比較多,胡思亂想想到失血般的全身無力罷了,我根本不需要食物與醫療,就讓他們在那邊發臭吧,我唯一需要的只是那樣的音樂,讓我專心地在黑色汁液沉溺,載浮載沉的盡量不去想那麼多。
掌管時間流動的沙漏一定是有人忘了把他翻轉過來,因為我感覺一切幾乎屬於靜止狀態,只有我的動作有如異端般的緩慢移動,週遭的事物似乎都在指責我不該破壞那死寂的永恆,連房間裡響著的音樂也是如此,它們像是已經撥放了52年般的敗壞疏離,彷彿往前走一步就可觸摸到死亡的氣息,或是待在原地接受那毀滅灰燼的吹拂,黯閻黏膩的張力不斷地擴張,直到我把胃裡的食物都吐出來,然後放聲大叫般的求救,但是一切都是徒勞無功,因為一切都會回到那無法抗拒的死寂永殤中。
然而這疏離悲傷都在輪迴下不斷地進行著,首先傳出的聲音是充滿速度而且能摧毀已然破敗空間的沉重力量,接著是在那廢墟灰燼中建構出另一個扭曲不堪的神殿﹔而那裡竟然正在祭祀著無度的死亡,飄邈的亡靈陰魂不散。最後他們親自現身,近如身旁有如傳教士一般的揭示著孤寂疏離的黑暗滅絕氣氛。那四張一套的黑色盒子就有如看不見盡頭的送葬隊伍,循環悲愴的播放著。
她在門口偷偷地啜泣,我認得她的聲音,她是我的母親。
她可能無法相信一個好好的孩子為什麼會變成像我這樣,但是我也不知道,只是自然般的沉淪,自從接觸他們的音樂以後,就像是命運羈絆一樣,完全契合著我黑暗的心靈,他們啟發了我對絕望的無盡想像,我已感覺不到任何事。
她依然哭泣。
她並不能了解我對透徹死亡的思索。她是愛我的,我打從心底了解到,但是就如他們的一首歌闡釋的情形,那樣的愛讓我更加痛苦不堪,似乎是我在塵世的最後一絲溫暖,但對已經冰冷僵硬的我來說,這一絲溫度是令我掙扎痛苦的,因為我已對這一切沒有任何留戀,包括我們彼此間的愛。
一片漆黑,是黑夜。她的哭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有時被音樂所掩蓋,有時候則是停頓下來傷心,我突然感覺週遭的東西異常地熱切,似乎有什麼聲音一直在催促我似的,腦海裡沒有任何思緒,只有那無奈的音樂和緊逼驅動的聲音,剎那間,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我喪失了所有感官,有如木偶般的被操控著,這身體已經不是我的,而是那個緊迫逼人的聲音所擁有的。
於是它拿起了床單,仔細地綁成條狀。接著它把他丟上木頭的大樑上,並且試了試重量及牢靠度。我睜大的眼睛把一切都瞧在眼裡,卻無力也不需要阻止它。它拿了張椅子站了上去,先用脖子環繞著床單,接著如釋重負般的審視一切,爾後,宛如註定發生的幻滅,它毅然決然的踢開了椅子,我感覺到身體沉重的掛在上面,但是沒有痛苦,卻充滿一種涅盤的解脫。
而黑暗緩緩的靠近,把我整個吞沒。
我再度的醒來,緩慢睜開眼睛,一切竟然如此的明亮。
我仍然身處在房間當中,但是似乎空間的存在大大的不同,我沒有力氣分辨那細微的不同,陽光讓週遭處於一種放射性奪目的迷幻。我下了床,踩在沒有什麼真實感的地板上,我忽然感覺到巨大的飢餓襲來,我打開了門,走出房間尋求填補那飢餓的慰藉。
而我發現母親正坐在餐桌上打瞌睡。
我小心地走近她,從她後頭輕輕的抱住她。她醒了,我們交換了有如心電感應的微笑。她那初春陽光般的微笑,提醒了我這裡才是真實的存在。我握住她的手,大口呼吸著那空間裡真實的空氣。週遭的氛圍也不再刺眼,逐漸轉化成了我熟悉的姿態,一切都鮮活了起來。
於是我發覺,這裡才是我歸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