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該如何描繪出心中想像出來的景象?你該如何把那些想法化為真實?你透過文字、你寫出旋律、你畫出圖畫、你拍電影,人們把這種行為稱為”創作”。而大部分的人在創作的時候,都在等待一個永遠不約好時間、也常常遲到的人,他叫做靈感。等到靈感來了時候,我們會產生一堆的形容詞來形容這個狀態,不管是靈光一現、謬思女神招喚,都沒辦法真實描述這種鬼上身,但悲慘的是,大部分的時候,人們都是腦袋一片渾沌,絕望的望著某個方向發呆,靈感彷彿到南極去看企鵝了。
這時候你有兩種選擇;你可以渾渾噩噩的摸索直到靈感學會講企鵝話、肯回來為止。或者你可以徹底地搞砸自己的生活,讓靈感回心轉意。我一向都用後面那種方法,也很有效,靈感每次都肯可憐我如此悲慘的狀態,但漸漸地他也痲痹了,一次又一次的遲到,終於,他消失在我的腦袋裡,創作嘎然而止,就像離開再也不回頭的女友,我只能枯坐在地上,繼續搞砸我的人生。
我把車子排回三檔,側著頭觀察著從窗外飛逝而過的景物,這些本來是我再熟悉也不過的街道,但黑夜伴著年久失修的記憶,一切都變成模糊陌生了起來,既視感不停的襲來,你早已分辨不出這些景物跟三百公里外的另一個城市有什麼差別,我疑惑的看著每一個十字路口與紅綠燈。十年,果然是看起來很久、聽起來也很久、過起來更久的時間。
車子的油錶指向盡頭,我在路邊找了個加油站,工讀生一面加著油,一面皺著眉頭,一副"這是什麼車"的奇怪表情,其他的客人也有樣學樣的往我這邊望去。我討厭引人注意,但這卻是這台車最擅長的工作。
我靠在車旁,思索著等下要在這遺忘的城市選哪裡一條路走,這時候有個穿著有點不合身西裝的中年男子,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的臉看。我對於這種情況並不陌生,通常只是一個簽名,或是外加合照,直到他叫出我身分證上面名字,並且報了自己的名字,我才恍然大悟地在記憶的圖書館裡,找到屬於他的回憶,雖然沒有毀損遺忘,但也累積了一疊厚厚的灰塵。
十五分鐘後,我坐在加油站巧遇的大學同學家裡。
十二年沒見,我看著他在為女兒換尿布,我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看著傢具與擺設,一切不多也不少,一個心滿意足的家,就像以前我父母給我的一樣。他娶了我們同班的女同學,令人意外的結果,因為記憶裡他們總是拌嘴互嗆,互相不順眼,現在已經是一歲女孩的父母了。我握著手上的檸檬紅茶,看著我同學逗著他的女兒,心裡湧上了微微的甜意。"這個景象可以寫出一首好歌",我心裡默默想著。
門喀拉地被打開了。
「老公!!!我們的車位上為什麼聽著一台奇怪的跑車?發生了什麼事?」顯然是我另外一個同學回來了,她一面檢查信件一面對著家裡抱怨道。
「這個不是奇怪的跑車喔,喂,你告訴她那是什麼車」她老公站起身來,回應著她,順便對著我眨眨眼。
「喔,那台車是Aston Martin DB9,6000 c.c. V12引擎,馬力有450匹,0-100 km/h只要4.7秒,全車在英國純手工打造,擁有最高級豪華的皮革內裝,價值十台Mini Cooper還外加點零錢,大家都叫她車中的維納斯」我忍著笑,像是套招一樣的幫她介紹了我的車。
她從聽到我的聲音,看到我的臉後,從驚訝震驚轉變成一種懷念的表情,我知道她立刻就認出我來了,於是她掛著微笑淡淡的說:「那就絕對不可能是他背著我偷偷去買的!!」三個人交換了久違的微笑,輕鬆詼諧的氣氛就像是十三年前的某個夜晚一樣。
也像十三年前一樣,我們坐在沙發上輕鬆的聊著天,大部分都是他們夫婦在說話,我也很樂意分享他們的人生經驗,因為從戀愛長跑、訂婚結婚、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車子、到女兒出生的喜悅、以及各式各樣的寶寶經,都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看著他們的女兒對著我傻笑,讓我開始覺得時間瘋狂的飛逝,而我已經不再年輕。
「當初我在電視上看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我看錯了,我還把他拖過來,一起認認看是不是你。」
「那時候我心裡想,酷耶,我們有一個搖滾明星同學!我們真的沒想到你們樂團紅的這麼快呢,我們還去買了你們的專輯耶」
「我們甚至還去看過你的Gig呢?非常棒的演出喔,小女生尖叫到我的耳朵都快聾了。」他跟著補充道。
我的大學同學用有點語無倫次的話表達了對我這個奇怪職業的一些感嘆。
「哈哈,多謝你們的支持」我則是尷尬的有點不知如何回應。
氣氛依然輕鬆地進行的,三人也繼續交換年輕時候的糗事與回憶,就在一個沈默的片刻後,他突然嚴肅的看著我,然後問了今晚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你看起來長相都沒變,但是憔悴了很多,不像以前容光煥發的你,是發生了什麼事嗎?你為什麼會突然想回來啊?」
「不准說謊喔!」她幫她老公提醒我。
我思考了片刻,組織著該如何告訴他們,在考慮千百種可笑的謊言後,終於我決定直接了當的告訴他們事實。
「我從私人的戒毒療養院逃出來。」
「開了車不知道去哪,所以想說回來晃晃,遠離那些讓人不舒服的地方,直覺性的想回到這裡。」我努力用寫意輕鬆的語氣講出來。
而他們則是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我。
「你…..有藥物的問題?」她吞了吞口水,結巴地問道。
我點了點頭。
她老公也無法置信的搖著頭說道;「我記得你一直都是乖寶寶耶,倒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幾個字就像對電腦下的指令一樣,讓我在腦袋的硬碟裡搜尋著有關這一切的資料,我仍清楚的記得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很奇妙的,就像坐牢數日子一般,我幾乎記得我用藥的每個日子。
Day 1
我寫不出一句歌詞,甚至是一個字,查了好幾本書,可是都心煩意亂的沒辦法投入,這不像我,我早該在三天前就完成這首歌的歌詞,旋律的Demo反覆地聽著,可是都沒辦法擠出一點東西,我想寫點有關俄國共產主義的社會歌詞,可是轉過的思念每一個都像極了陳腔濫調,我焦慮的像小白鼠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手裡的MD隨身聽已經快被我捏碎了。
這時候柚子來了,我們的吉他手。一見面他就像過動兒一樣對著我傻笑,跟昨天打電話來跟我大吐苦水,一副寫不出好旋律的悲慘憂鬱模樣,簡直就是若判兩人。
「你怎麼一個便祕三十五天的屎臉?」他笑嘻嘻的問我。
「我寫不出東西,連寫到一半的歌都沒辦法繼續」我有點自怨自艾的回答道。
「放輕鬆,你太緊繃了,像壓得死死的彈簧。」
「虧你還敢說,誰昨天打電話給我說,他寫不出好歌來想自殺」我反問道。
而他只是傻笑。
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塑膠袋,拿出兩粒藥片,遞給我。
「好東西。」
「那是什麼?」
「E」
「我們不是說好了不用這些東西的嗎?」
他繼續傻笑。
管他的,我心裡想。煩都煩透了,幫助我脫離這種地獄心情的東西,我都願意試試看。兩個人都嗑了E以後,倒在沙發上等藥效發作。
一開始就像打著麥芽糖點滴一樣,甜甜地心情慢慢地湧上心頭,有點像是接吻之後那種甜蜜安穩的心情,接著突然就是巨大的幸福感湧上腦袋,就好像有人打開了幸福的開關似的,大量的幸福快樂感像火山爆發的岩漿一樣瘋狂地湧出,把憂鬱低落通通燃燒覆蓋,明明是自己身體的反應,卻像被人洗腦控制一樣的機械化。
他拿出Powerbook來開始亂玩一些電氣效果,旋律正是我在寫歌詞的那首歌,他邊試著效果,邊問我的意見,平常時候我絕對不可能理會這些東西,我們又不是電子團,但是在強烈的幸福感壓制操縱之下,我居然也覺得有趣了起來。他叮叮咚咚地亂搞,一下子是Folktronica或是IDM、而一下子就是House與Techno。
突然在某個音效之後,我的靈感來了,我開始在帳單背面寫著歌詞,文思泉湧宛如脫韁野馬,手不受控制地寫下一句又一句的歌詞,而且還可以一面聽著他的電氣實驗、一面分辨好壞。一種不可思議的創作歷程,甜膩的幸福感隨侍在側,以及頂著快要被煮熟的腦子。
我歌詞寫完的同時,他也完成了整首歌電氣概念。他把激昂的搖滾歌曲變成迷幻電氣的實驗;我把原本左派的社會思想改寫成卡夫卡變形記般的黑暗意念,兩人都覺得彼此的東西棒透了。
之後我們什麼事也沒做,賴在沙發上喝著威士忌,聽著Television,長長地吉他獨奏像綿延的公路一樣毫無止境,而不斷湧上的幸福感也一樣摸不著盡頭。
Day 2
過了幾天我到柚子家去錄Demo帶,他家真不是普通的整齊,乾淨的就是像是他在用E過後的低潮期就瘋狂地整理房子一樣。他幫我開門之後就一股腦地走進裡面的房間,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衣不蔽體的女孩,抽著煙對著我傻笑,我習慣性的忽略她,直接走進房間裡。
我們很順利的錄完Demo後,又一起用了E。我們開始亂錄一些吉他聲響,他像白癡一樣的重複談著#E和#F的噪音,我則是彈了像是Felt那樣鐺噹噹的簡單撥弦,我們整整Jam了一個小時,之後又把那段吉他加入了更亂七八糟的Kraftwerk式的鍵盤,兩個人玩的不亦樂乎,之後就一言不發地坐上喝著啤酒發呆。
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裡,藥效漸漸地推去,無助和低落湧上心頭,像一個永遠搬不動的大石頭壓得你喘不過氣,而且情況比第一次用E來的嚴重許多,腦袋像燒壞一般恍惚著。
接著我聽到他們在客廳開始搞了起來,那個女孩賣力的叫著。我拿起吉他,配合著她的叫聲開始亂彈起來,後來不知為何越彈越激烈,像是泄憤一樣的猛力扣刷,房間裡都是我的吉他噪音,再也傳不進別的聲音。接著就是啪的一聲,弦被彈斷了,我被斷掉的弦割傷了手,開始血流如注,但是我沒有止血,反而讓它流著,彷彿感覺痛苦也比這種無可救藥的低落要好上許多。
「嘿」
我視線轉往發出聲音的門口。
那個女孩一絲不掛的全裸站在門前,一面抓著自己的胸部,一面問我:「想要爽一下嗎?」
我看到柚子的精液緩緩地從她大腿滑下,突然感覺有個巨大的噁心感湧上喉頭,接著把今天吃過的東西通通吐在地上散落的唱片上。
Day 3
在經過兩天的載浮載沈、不知所措之後,我決定跑去找柚子要一包E回來自己爽,要不然我可能會因為我過度的無助把家裡面看得到的東西通通砸壞,之前我已經用時速110公里衝過一個紅綠燈,差點撞死一堆幼稚園小朋友,於是我決定繼續用E,以免我做出其他傻事。
來到柚子家,這次沒有女孩,他喜孜孜地拉著我去聽一段Demo,是那天我們亂錄的吉他噪音,沒想到他已經把他剪成相當具有質感旋律的雛形,並且加入了像是Dub混音的濃濃沙沙聲。
「怎麼樣?」他叼著煙好奇的問我。
「帥呆了」我啞口無言地佩服夥伴的創作能力。
他一副"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表情把帶子交給我。「那麼歌詞就交給你了,最好是跟上一次一樣黑暗感覺,對了,你等等。」他接著翻箱倒櫃,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出一包E。
「嘿,記得藏好一點,你知道的,狗屎的事情隨時有可能會發生」他仍不忘叮嚀。
我在開車前迫不及待地用了一顆。
當那股甜蜜滋潤著腦細胞時,我聽著Gang Of Four,藥效把時間感觸拉得好長,讓Disco-Punk聽起來像是緩飆,一切都像是慢動作播放,舉手投足間都是喜悅的心情,彷彿轉動方向盤和踩油門就能製造快樂,我在街上開著車子,感覺自己像已經退賽的賽車一樣,看著其他車用超乎常理的速度從我旁邊呼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