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3,2006

Sugar Pill (下)



Day 71

我們的新專輯叫好也叫座,許多媒體更是稱讚這是我們出道以來最佳的作品,更有樂評指出這是一張不折不扣的藥物專輯,我們則一律砲口向外的表示這些都是清醒時的創作,我們是不碰藥物的。也因為這樣,樂團的行程逐漸多了起來,接連的訪問讓我有點吃不消,雖然團員都知道我在努力遠離藥物,卻不知道我早已擁抱一個更可怕的惡魔。



或許是我天生對藥物就比較敏感,我的幻覺開始變得非常嚴重,時常看到亞述帝國的人頭獸身怪物在我面前飛來飛去,或是埃及伊弩比斯狐狼神在對著我唸著咒語,偶而也會看到達思維達揮舞著光劍,我的腦袋幾乎有時分不清楚現實與虛幻。

當然我的戒斷症變得更嚴重,雙手有時候會不自覺的發抖,藥效退了以後,我會狂流鼻水、心悸、反胃、嚴重的憂鬱;而櫻就像是我的完美反射一樣,她一樣堅定的嗑著古柯鹼,沒有任何不適,無憂無慮的享受著。當然,我們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彼此作伴吸毒是不可能節制的,只會越來越貪婪的沈溺,但我們仍裝作一副高貴的用藥者姿態,其實根本是兩條毒蟲。

下午我們跑到Ferrari的展示間去看車,兩個人都還在藥效根本還沒消,Sales很機靈的認出我來,殷勤地為我們介紹599 GTB Fiorano,但是櫻根本處於失控的狀態,不但發動引擎,還狂踏了好幾下油門拉轉數,搞得整個展示間都是廢氣的味道,他們幾乎得叫警察才能把我們請出去。

晚上我因為低落期突然襲來,開始瘋狂地砸歲廚房所有的餐具杯盤,四散的碎片割傷了我的手掌,而櫻卻在客廳裡放聲大笑,很明顯地她正處於興奮狀態,我砸到沒有東西可以破壞後,站在風暴的中心,看著自己的鮮血從手指滴落,我開始領悟到有一天藥物會害死我們兩個,一個清楚而且宿命的直覺。

Day 75

現場演出的日期已經敲定,樂團開始練習,我的狀況越來越糟,幾乎已經握不住吉他,更不用提忘記歌詞和接連的彈錯音符了,團員們都面有怒色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柚子更是把我拉到一邊,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又開始用藥,雖然大家都看出來了,但是我仍是說了個身體不舒服的謊,丟下錯愕的團員們,單獨的回家休息。

回到家沒多說些什麼就跟櫻開始做愛,她用嘴巴幫助我興奮,非常有技巧的服務,但是我就是沒有辦法勃起,就像半身不遂的人使勁命令自己的身體移動一樣,沒有任何動靜,彷彿那條神經是壞死的,但她仍沒有放棄,繼續用更誇張的技巧試圖讓我有點反應。兩分鐘後我把她推開,穿上褲子,默默地走進房間,鎖上門。

那個晚上我幾乎沒有辦法聽任何音樂,亂七八糟的情緒和身體不適的抗議一起侵蝕著我的靈魂,我在床上痛苦的翻來覆去,度過的每一秒都像一個小時一樣長,無限迴圈般的做著惡夢,在夢境和現實之前游離掙扎,我體驗了用藥以來第一個生不如死的夜晚。

Day 76

早上我被敲門聲叫醒,櫻說要去買早餐問我要吃什麼,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體貼,似乎隱約地在安慰我有關昨晚的事情,我忘記我回答了什麼,接著就陷入長長而且深入的睡眠。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才轉醒,晃到客廳發覺她還沒有回來,突然撇見她放在茶几上還沒用完的白粉,嫌惡之情從我的理智浮上,很想把那些粉末都掃到地上,我決定在盥洗之後要把那些東西丟掉。

五分鐘後,我趴在茶几前把最後一絲的理智吸進我的鼻腔裡,徹底的放縱與墮落,我犧牲了一切好讓自己置身這個伊甸園裡,在那裡一切都是那麼美麗無暇,時間喪失了了意義。

有人大聲的敲著門,我躺在地板上聽著,那種聲音好像是從太平洋傳來的震動。門仍然持續地被敲著,我有點火大的慢慢爬起身來,心想明明櫻就有鑰匙,打開門一看,才發覺是柚子,我嚇了一跳,他急急忙忙的把我拉上車,那時我的神智根本還是處於恍惚狀態。

等到我清醒時,我已經坐在加護病房前,我面前的是櫻,她幾乎要被毀容,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內臟破裂,昏迷指數相當高的不省人事。

她在On Stoned的狀態下去買早餐,幾乎沒有煞車的用時速160公里撞上垃圾車,醫生說她能活下來已經奇蹟,她的媽媽坐在我對面,握著她的手默默地留著淚,我的直覺成真了,我想要說些什麼卻開不了口,我甚至沒辦法替她感到難過,因為藥物早就抹煞了我任何的感覺,我是個麻木的行屍走肉。

而這就是我用藥的最後一天。



樂團和經紀人決定要把我送到療養院,那是家頗有名氣的戒毒戒酒中心,不但保密位置也相當偏遠,不少影視明星都曾經去過那裡。我的團員們都是非常好的人,他們從頭到尾沒有責備我一句,只是陪著我、鼓勵我,告訴我他們會等我回來,而柚子更是堅持親自載我去那個療養院。

一路上我們兩個人沒有交談,似乎都在思索些什麼,車子開往鄉間以後,他首先打破沈默。
「我大概能明白你在想什麼」
「你再害怕就算你戒了,等到有天創意枯竭了,你怕你會在走上同一條路是吧?」
我默默地點點頭,他確實說出我心裡所想的。
「但是妳要知道,這些東西其實跟創作是沒有關係的」
「好吧,或許一開始能夠幫助你,但是,沒有人能控制它,只有它控制你」
「創作到最後只是讓自己沈溺毒癮的藉口而已,不是嗎?」
我轉過頭來,淡淡地看著他。
「我之所以會毅然決然的戒掉,就是我體驗到了真實的價值,用真實創作出來的音樂是任何藥物虛幻都比不上的,希望你有一天也能懂。」

接著他的語氣轉軟:「很抱歉,是我害了你,是我讓你掉入這種可怕的泥沼裡,但是我們會等你的,會一直等著你康復,擺脫那些東西的糾纏為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則是擠出了一個生硬的微笑,我的雙手依然不由自主的顫抖著。

這是一家很棒的療養院,家具設備都是高級而有品味的裝飾著,醫生和護士也都是專業而且親切,但我在這裡卻不停地想要用藥,只要醒著的每一刻都想吸古柯鹼。我的戒斷症相當地嚴重,一開始還必須得服用美沙酮,我的心靈也麻木著,感受不到任何情緒與思維,我只想能繼續待在那個伊甸園裡。
然而轉捩點的那天,卻悄悄地來到。

當護士告訴我,有訪客找我時,我還以為是柚子來看我,結果居然是我哥。

我這個從小又敬又怕,表現都比我還好的兄長,如今變得比印象中又老了點、胖了點,但是看起來很健康,跟看似年輕但卻憔悴不堪的我形成了最諷刺的對比。

「嘿,你還好嗎?」他臉上只有關心之情,而不見以往的責備。
我搖了搖頭,附帶一個莫可奈何的苦笑。
「你在這裡是妳們樂團的那個吉他手跟我說的......」
「喔,他還要我告訴你,妳的女朋友清醒了,康復的情況很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頭回應。
「你知道嗎?大家都很關心你,大家都希望你能康復。」
「尤其是爸跟媽......」
「他們真的很想你,雖然有時候你很難明白,但他們很高興你能做出好的音樂,也一直都很關心你......」
「等你康復了,請回去看看他們好嗎?」
我看著他眼睛,一個清澈而誠懇的眼神,突然一切的感覺都湧上心頭,懊悔、慚愧、難過、溫馨、快樂、希望、信念,我似乎已經從心靈的麻痺中解凍,那些紛雜杳來的情緒填滿了我的心頭。

我慢慢地恢復了一些言語的能力,兩個人絮絮叨叨的談著小時候的趣事,直到夕陽不捨地染紅我們的鞋子為止,之後他瀟灑的離開了,留下了恢復知覺的我。

那一刻開始,我才決定放棄藥物。

我康復的很快,很快地我已經沒有戒斷症、沒有癮頭、甚至沒有任何不適與低落,但畢竟這是一家聲譽良好、收費高昂的療養院,他們在確定病人百分之百康復後才會允許出院,但是我已經等不及了,我急欲看看這個清醒的世界,見見關心我的人們,於是我拜託一個護士偷偷放我出去, 身為我們樂團死忠粉絲的她,當然義不容辭地幫忙。

某天早上,我翻過圍牆,我坐著計程車離開了療養院,我回過頭在後車窗看著它,奇怪的是,我對它沒有留下多少清晰的回憶,都是混沌分割的記憶,裡面的人事物場景對我來說都是一團模糊,唯一清晰的是我和哥哥聊天的那個下午。

回到家,我沒有多做停留,迅速的換了套衣服拿了車鑰匙就亟欲離開,家裡雜亂的擺設和混濁的空氣都勾起了我那些用藥的歲月,我似乎還是需一點時間來面對,並且重建這一切,如今我只想見見那些關心我的人們。我奪門而出,跳上我的DB9,發動引擎,直奔醫院。

我在518號房的門口,看著櫻躺在病床上,她的情況已經比我第一次來這裡時好上不知多少,接著她發現我站在門口,給了我一個熟悉的微笑,那個微笑跟我們第一次用藥時一模一樣,一樣的肌肉角度和構圖,但卻是完全不同的心境意涵,我也回報了一個微笑,沒有任何言語,兩個人就是那樣相望著,彷彿所有的時間都靜止不動,所有的距離都維持在病床與門口之間,千言萬語都存於那個微笑之中。

之後,原本我要去看看團員和柚子,但是心念一轉,把車開上高速公路,像被什麼牽引著一樣,往那十年未回去的故鄉駛去。



「現在我沒事了,我已經康復了」我在發呆了三分鐘才擠出這一句話,他們夫婦都嚇了一大跳,連他們女兒都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我看。
我就則像醒悟了一樣,站起身來對他們說:「抱歉,很謝謝你們的招待,但我得走了。」
「去哪裡啊?」他們幾乎齊聲問道。
「回家。」我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地堅定。
「對了,他們明天有空嗎?我想我最近應該都會待在這邊。」我補充到。
「當然有空啦」我同學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們送我出門口,三個人依依不捨地對我揮著手,我則是往那條熟悉的路徑緩緩地前進。

一個紅綠燈前,音響傳來BMX Bandits的Serious Drugs,我開懷地笑了。接著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牽著一隻拉不拉多犬走過斑馬線,我想著同學們和她們的女兒,心中突然浮現一段旋律,我自然而然地把它哼唱下去,我從來腦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那麼優美的旋律,終於,我明白了柚子在送我去療養院前的那一番話。

「用真實創作出來的音樂是任何藥物虛幻都比不上的。」


我把車開進社區裡,兩旁的白揚樹就算在黑夜裡依然清晰好認,我曾經在這個路上來來回回地騎著腳踏車,我把速度放得非常慢。以免Aston Martin誇張的排氣聲響吵到鄰居。

我停在家裡的院子前,那兩三棵熟悉的楓樹依然枯紅著,父親的老賓士還是停在老位置,而哥哥的Lexus則停在它後面。我搖下車窗,看著燈火通明的那棟建築物,裡面透出微微孩童嬉戲的聲音,大概是大嫂跟哥哥的孩子也在,我看著那棟建築物,那是我家,所有兒時的回憶通通湧上心頭,我深深地陷在座位裡,彷彿可以用上一整天的時間回顧著過去快樂時光。

接著大門突然打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門口左顧右盼,終於她看到我這個方向,並且認出了我,她臉上立刻掛著那個熟悉也不過的和藹微笑,對我招了招手,緩緩地朝我走來。



Posted by hyde_less at 樂多Roodo! │11:04 │回應(0)引用(0)搖滾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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