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n moment stille, ist das nicht schoen?

 

已經很久沒在公司待這麼晚了，倒也不是刻意加班，只是事情多且雜，下班時間到之前還忍不住對助理發了頓脾氣，我把頭埋進文件裡，等會意到整間辦公室裡的聲響變得好小時，才發現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望著長時間盯著看的NB，螢幕此時卻彷彿透著奇異的光線。

（好安靜啊，好安靜啊）

我知道這會發生的，停藥時就知道了，藥物隔絕我與事物的距離，同時保護了我，像那本書說的，生活在玻璃罩底下。

Bell Jar

我感到一陣寒冷，忍不住輕輕咬起手指邊緣的皮。

好像有什麼人在等著我回去，等著我去救他，但又清楚知道已經沒有人了。

我在十點十分打了卡鐘，關上最後的燈，按下保全鈕。經過停車場時，在公司樓下的紅綠燈口，看到一輛白色舊車衝過頭了，在紅燈前急急煞停，車身往前傾，而後又往後縮了回去。

但停不下來了。

車子在國道上以高速狂駛，只能用雙手緊緊抓住方向盤，冷氣好冷但我呼吸不到空氣，回到市區按下車窗天窗都還是一樣。

工作已經沒辦法撐住我，權力漸漸被架空，而我也不在乎。

我想到陽台的那件剛洗好的襯衫，天氣並不特別潮濕，但水卻好慢才能流乾，風微微吹動，襯衫擺動著，但衣架釘牢了，哪兒也去不了，只是等著

時間時間時間

這是第二次看她的演唱會。我們爬到五樓後，瞇起眼睛伸手比一比，台上的她只剩下三公分大小。位子太高太遠了，剛開始時頭還有點暈，腳也虛虛的。

妳坐在一旁，我看著妳的側臉，妳的側臉總有種特別的寧靜感，九份的咖啡店的吉他伴奏聽起來更遙遠了，我知道只要湊近妳，妳就會搖搖頭發出細微的嚶嚶聲。（而我愛極了那樣的妳）

我和903在唱到讓我想一想時徹底瘋狂，忍不住邊跟著唱邊轉頭對彼此說：十年了欸，十年了。

十年前我們還是十七歲，聯考很快就要到了，但我們還是會趁午休把耳機塞進耳朵與趴著的手臂之間，那姿勢好親密，低下頭就可以跟自己靠得好近好近，聽得見緩慢而深沉的心跳。

再過三年，我們二十歲，喜歡上某些人，好像看見了模模糊糊的愛情，並且花了很多時間去理直氣壯對付這世界，心裡很雜亂又喧囂，但總會很準時地出現在她的街頭演唱中。那時候還沒這麼多人注意到她，我們會站在捷運站裡或是書店門口，聽她抱著吉他唱完幾首歌，再慢慢離開，而後世界又可以安靜些。

再來是她的第三張第四張專輯、demo跟單曲，我們跟著談了一場又一場的戀愛。那個在南國的女子為了自己學會她的歌，透過電話筒細細唱著：妳離開我，就是旅行的意義。女子的聲音比她更有著力量跟倔強，卻仍然令人想起那個年輕時的夏日，只剩下自己，跟空無一物的桌面。

十年裡，時間有點暴力又溫柔地刻下了好多，讓我們都老了一點，世故了一點。

演唱會的最後，人們都擠到台前去了，我們留在遙遠的五樓，離開世界的瘋狂與偏執。我從後頭抱著妳，感受妳身體的搖晃跟重量。緊緊地握著抱著，很用力很用力的那種。

一 、 二 、 三 ，緊到我們忍不住同時間深呼吸了一口氣。

再來一次

一 、 二 、 三

總算妳飄落進我的世界裡，我要牢牢接住才行。

停藥第一天。

父親節那晚做了個夢，爸爸回來了，在夢裡過世的第七天。

身體有點佝僂，壓得他的身高變矮了一點，但還是同樣逞強，進廚房煮了道菜，很快速地端出來。我心裡想著：『這食譜一定要讓爸爸寫下來』，我知道他可能很快又要走，但又怕說出口他真的就走了。

哥哥說照顧爸爸會影響我上班，打算花錢找看護幫忙，我堅持說不要。

『就算會沒有工作，我也要看著爸爸。』

『失去所有也無所謂，只要爸爸還在就好了。』

（像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要現在才會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