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9月25日
蘇偉貞《時光隊伍》

住院醫師最後一天清早踏入張德模病房。眼前這位重症病患神智清明,(你保留了兩張他的重大傷病卡。)醫生慣例問診:「張先生哪裡不舒服嗎?請張開嘴我看一下。」掏出小電筒,例行查房。什麼時候了!難道看不出來嗎!你喝阻:「不要動他!」張德模微笑,不理會你,雙手朝他比了個俐落的剪刀動作:「卡嚓!」醫師單純地笑著:「什麼意思?」
你衝出病房働哭。什麼意思?那是電影剪ending鏡頭啊!剪完ending鏡頭,片子結束,進入後製作。(不勞旁人動手,他剪接自己的生命。)住院醫師踅出來道歉,仍不解那手勢,對死亡沒有類似經驗,好好奇追問仍想知道。你瞪他:「他在剪一個結束點。」
重進病房,胡茂寧、翠娟病床各據一角,擺出陣仗在玩什麼遊戲?翠娟說:「把拔在打麻將。」張德模問翠娟,看得出他手上少哪幾張牌嗎?翠娟:「把拔,你說呢!」(根本不懂麻將。媳婦進門,他說,終於有人清清楚楚喊爸爸。形容兩兒子喊人:「嘴裡含塊石頭!」)
見到你,張德模滿臉愉悅明亮,捉狹地朝你微笑眨眼,食指併中指空中比劃兩圈,語帶玄奧:「東西。」東風與西風,最後的天機,(此去迷津,一定是了。)跟著目光發亮如鷹眼掃瞄器釋出底牌:「上家要打了。」(病後,眼光一天比一天炯炯有神,水洗過般,新生深邃湖泊視網膜望出去,快速換焦,鷹眼般複印這個世界,準備帶往另一個世界。你感覺他不斷淨空載體,好大量儲存人世鏡頭。)
胡茂寧好心支援,打出一張牌:「張模,餵你。」(張模,家裡從小這麼叫。)張德模不要,他伸手抓牌,手停在半途,摸清楚了,推倒:「自摸。」抬頭看大家,語句清晰:「胡了,走人。」(胡茂寧忍住淚,說再打一圈。多留一會兒,別走啊!)
張德模喜孜瀟灑:「無聊。」把牌抹散,不玩了:「牌越打越薄,酒越喝越厚。」喝就喝,胡茂寧淚眼迷離,以川音:「張模,哦倆乾杯二鍋頭。」(夏季柏油路氤氳現象,生命正在蒸發。)玩起家家酒,胡茂寧做傾酒狀,滿上杯,張德模接過,仰頭喝掉杯口朝外:「乾杯。」半年滴酒未沾啊!
張篆楷讓張浥塵去買啤酒,(大不了喝死。)張德模聽見,說喝這個就可以。無色無味虛擬二鍋頭。(你不確定,要不要真給他酒喝,乾脆引發腫瘤大出血動上一刀,真死在手術檯上如他所願,還是比畫比畫就算。你確定的是,不來死刑犯臨終高度酒精麻痺那套。你們要的是正常道別,沒冤屈,不需要贖罪。死,就是死。)
超過五十五年交情的老友各自站在生死兩頭,伸長手碰杯乾盡。這次,胡茂寧沒說:「我肝不好喝不得。」(你害怕這無形的酒杯對張德模也嫌沉。但你確定他的靈魂比這酒杯重得多。)
喝過酒,張德模放下酒杯說同時比手勢:「我要站一下。」(他訂出私家訣別儀式規則。)兩個月沒下床,(兩個月前,醫生都勸他找機會下床練習走路,他淡然表示:「我最喜歡走路。」無須向任何人證明他偷懶,能走早走了。)現在,他要用自己的力氣雙腳著地,如果可能,他會自行走過忘川之上奈何橋。你上床由背後撐住方便他好下床,雙腳著地,身體打直,兩腋被架住,確定可以便放手,他搖頭:「不行,待會試。」坐床沿,免得一次次由床中央往外移,是項大工程。體力蓄夠了,他說:「再來。」又一次,還不行。他無所懼:「不急,慢慢來。」
(如眺望一支遠遠看著你們這支無目的流浪隊伍同類,你感到了什麼,抬頭凝望虛無處,你想你聽見他們來了。)張德模再次堅定說道:「再來。」你跪坐床上從背後出力,他緩緩挺直身軀,光腳板貼住地面簡潔說道:「行了。」支架緩緩撤開,他自己,足足站穩十秒鐘。鷹眼聚光望向窗外遠處,那麼篤定收回視線:「可以了。」
蘇偉貞《時光隊伍》p21~p23
http://211.20.186.50/openbook/archive/2007/01/17/143584.html
引用URL
以一種追憶逝去父親的方式讀取
發現 流浪者的旅程
人各一段 無法仿效
如有雷同 純屬巧合
自身正在流亡的路上
以溫柔之姿 啟程 歸程 接續不斷...
我總感覺自己太過癡傻,依依追隨跑上前去,
卻忘記總是各有各的路,
媽媽走完她的,然後是爸爸,
總有一天會是我。
是嗎?
是吧。
誰都是旅人吶。
親愛的meditator啊,我們身上都沾過死亡的味道,
都走過險谷,並且還要繼續往前
(摸頭)
(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