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6月15日
十年

今天是母親的十週年忌日。
那年我才剛考完大學聯考,一出考場就坐計程車奔到醫院。媽媽的肚子積水變得好大,圓滾滾的,而且臉非常蠟黃。我騙母親說考得很順利,但也還好說過那樣的謊言,因為隔天再去看母親,她已經完全失去意識。
肝昏迷。身體在床上翻攪哀號,口中不斷冒出鮮血沾紅床單。我趁父親跟姑姑在外頭,拿起媽媽以前寫過的學佛筆記,有樣學樣地在病床前跪下,唸著、祈求著菩薩讓媽媽一路好走,然後母親睜開眼,眼睛不再混濁,很虛弱地說:『謝謝』
這就是母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她說謝謝。
至今我還是不懂為什麼,要說謝謝也應該是我呀。但即使不懂,這句話卻好像讓我們都放下了幾世的牽絆。
現在的我,一定跟母親最後見到的我差距很遠吧。跌倒過幾次,也失去好多東西。稱不上順利,也完全沒做過什麼了不得的事。
(媽媽,妳會失望嗎?還是妳也知道我多麼努力著在摔倒後站起來呢?)
這幾年裡,母親的臉慢慢變得模糊,我只能記得某些片段,幾個微笑與擁抱。但是,即使都遺忘了也沒關係吧?媽媽妳一樣都在的,對嗎?
即使妳已經沒辦法在一旁,妳教過我、給過我的東西都還在身體裡,依然陪著我,繼續學習勇敢。
2009年06月14日
螢火

開在大雨滂沱的高速公路上,雨打在車窗,先是一個白色的重擊,接著無力地滑落。那一閃而過的光亮啊,不是不像當時我們在南投部落裡看到的螢火蟲。
那是妳第一次看到螢火蟲吧?山上魆黑一片,妳在我的身邊。螢火蟲出現時並非想像中的溫暖光彩,也完全不童話,它只是緩慢地上升,時不時發出銀白色的亮光。
突然一個閃電替我照亮了路,暴雨讓每台車都紛紛打起警示燈,每個人都懼怕彼此,沒有誰要再靠近誰,所以即使是下午而已,烏雲讓這四線車道頓時變得只有我一個在黑暗的山路上,跟螢火蟲一樣獨自緩慢往前進。
下午順程帶兩個朋友回新莊,我放了一首又一首的歌,中途朋友忍不住問我:『妳現在還在傷心嗎?』我愣了一下,躊躇是否該全盤托出,最末還是怕嚇到大家,只能牽動一下嘴角然後說:『是啊。』
慢慢地,我在朋友的場合裡也就越來越沈默。有人說我變成熟了,分手之後我不斷想著所謂的成熟,或者人們口中的成熟是什麼呢?是一種不再強求,還是總算懂得苦該自己收著?
沒有人知道,夜裡我仍然做著無能言說的夢,並且帶著心痛的怔怔醒來。
2009年06月8日
星星

第二個晚上在河濱騎車了。
我總在晚上十點多出門,結束時也幾乎是深夜十二點了。子時,另一天的開始,一天天這樣過下去,大概也能慢慢變成某種新的樣子吧?
昨晚我在迎風河濱又看到煙火了喔,施放點跟我們那時候不同,變成河的這岸了。我正好停下來喝水,突然聽到蹦蹦的聲音,接著便看到不遠處升起一朵又一朵的花。我們的最開始,也有煙火,當時妳好開心啊,如果妳知道了那次並非命定,妳是會開心一點,還是總算理解這一切呢?
今天我騎到河了另外一頭,同樣沿著河堤,邊聽歌邊想事情。這個季節的夜晚很舒服,往前騎時,風迎面而來,但不是很侵略性的那種,只是密密地貼著我,再漸漸離去。
我騎了好久,直到無以為繼才調頭。回到橋下,將車子停了下來,讓它安靜站著,我坐在路階上倒頭喝水,這才看到天空裡唯一的一顆星,閃著的光好微弱啊,必定是很遙遠了吧。人們都說星星死掉前會向我們發出光亮,但距離實在太遠了,得花幾百年抵達,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星星很有可能早就不存在了。
我默默看著那已不存在的光,星星閃了閃。
我已經不哭了喔,我們不哭泣了。
但是為何,星星還在流淚呢?
2009年06月5日
鏟雪

我做完自我介紹,會議桌對面的中年男子定定地看著我,什麼都不說。
一秒過去了,然後兩秒、三秒,他很沈默,只是繼續看著我。為了不示弱,我也直直看回去,我們都不說話。
(可不可以停止了呢?我只能假裝到這邊而已喔)
然後他拿起杯子,我看著那口茶跟著他的喉嚨,滾了幾番往下,滾過粗粗的脖子,也滾過被肚子撐得很緊的襯衫。
接著開了幾個數字給我,約莫是進入該公司後的第一年業績目標與我的薪資,我也很乾脆地以數字回他。
『那麼,就恭喜妳了。』
他看到我並未面露欣喜的樣子愣住了,我只好微笑一下。
(但是我並不會來這裡上班喔)
我在心裡這麼說
離開那間公司之後,我能記起的只有他的淡紫色襯衫,還有微捲的頭髮。(好奇怪,中年男子的頭髮為什麼總是很油呢?)
不曉得他每天早上在浴室裡是看見怎樣的自己呢?我想他一定很自滿吧,還是早已不再看著自己了呢?
已經是第二間被我默默回絕的公司了,我想我也不是挑剔喔,或許也是,我只是不介意再多等一會而已。
那麼暫時就先幫雜誌寫稿吧,下個禮拜先完成採訪case,即使那完全是像村上春樹在書裡說的:鏟雪般的工作。
我在白茫茫裡面,先做白茫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