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7日
我們

我從爸爸房間裡的衣櫃最上方,拆了好幾個箱。有幾件衣服妳應該合穿,雖然已經是冬天了,但我們一起時總覺得暖。妳看著好多年前,我還留長髮穿牛仔裙時搭配的短袖、無袖,還有細肩帶衣服,戲謔地說要看我套上,我撿了其中一件灰色細肩帶,穿起來又很快脫下。這實在怪透了,我跟七八年前的我不但不合身,還很陌生。
我想穿回天藍色的直條紋襯衫,妳仍然維持從後頭環抱住我的姿勢,手絲毫沒有要鬆開的意思,我說:「那我要連妳一起穿走囉」,妳格格傻笑說好。我先將右手套進襯衫,要套左手的時候就有點困難了,還好這衣服挺大件的,最後還是把妳緊緊貼在我的身後,我們連在一起。
我跨出步伐,妳也隨後跟進。我右腳,妳右腳;我左腳,妳左腳,緩緩移動又如此堅定,我們在鏡子旁停下腳步,我看著妳,妳看著我,兩人都笑了。
差一點要失去的,假裝堅強無所謂的。時間越久,我們會越能理解彼此的所有害怕恐懼跟作勢的吧?
我和妳貼在一起。在診所外,在戲院裡。偶爾我摸摸妳的頭,親吻妳。妳也會很溫柔地用手指輕握住我的鼻尖,替我取暖。
夜晚妳手持著花束,看起來既羞怯又快樂。妳站在信義商圈的十字路口,手和花束之間留了些空位,那空位既巨大又狹小。狹小是因為只容得下我的擁抱,巨大是我和妳,我們的相信,我們的勇敢。
2007年11月22日
人生練習

女友第二次跑出門後,我站起,又坐下,重複這動作幾次,才決定打開威士忌瓶子。先斟了薄薄幾公分,不對水,直接喝下。但喉嚨太辣了,減緩喝的速度,最末還是加水灌下,果然就快多了,沒幾秒就一杯落肚。
剛開始還不知道是酒醉了,起身找女友時只覺得頭有點昏,見到她在樓梯間,還能確確實實地走直線一起上樓,慢慢身體就軟了下來,只是腦子不知道,所以跌跌撞撞。摔得太好笑了,索性就睡在廁所的地上。
我關上門,嘔吐並且哭泣。
y進來,拍著我的背,擁抱我再次站起來。我摔回床上,天花板好晃,我讓自己落到地上,這種摔法身體該是要痛的,但並不,除了頭很重之外,四肢都好輕,好輕,輕到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所以我問:「我還活著嗎?」
一時間我也不確定我想聽到是,或者不是,我只是哭泣,口中喃喃反覆唸著爸爸,爸爸。我閉上眼,爸爸就出現了。他裝在棺木裡要被火燒掉的時候,法師也要我大聲叫他的名字,要說爸爸,快跑,別被火燒到。但我叫不出聲,我總是叫不出聲。
八個月過去了,竟還是這麼難過。眼淚原來並不會直接消失,悲傷只是安靜,貼緊骨頭等待被哭出來。
y在給友人的信中寫到我總當她是小孩,失去雙親的痛讓我覺得自己體驗了更多人生。她不明白的是,我知道每個悲傷都有著各自的重量,只是我的悲傷好重,重到朋友都擔憂這樣的重量總有一天會拖垮現在的幸福。
我擁抱的,親吻的,牽著說著的那些我們,沉下去的時候究竟該放手還是緊握?如果我只是叫不出聲,妳還會聽到嗎?妳會不會離開?妳還會不會愛?
悲傷的時候,我習慣很用力地縮起身子,縮到沒有任何空隙再讓東西進去。但其實我只是沒有勇氣再伸出手,所以就雙臂緊抱膝蓋,假裝從來都只是我,只有我。
2007年11月15日
前進。

攝影課後,幾個友人來訪。一進屋就看見幾個人窩在幾塊磁磚拼出的小空間裡,我放下背包,踮步回y身邊。她拿起矮酒杯,問我要不要喝。還沒來得及聞呢,烈味就飄了過來。下意識地搖搖頭,過了會卻又自己伸手取來小口啜著。
我們圍著,抽菸喝酒。
兩個菸灰缸,一個在小桌,一個擱地上。人們撲撲吞吐著煙霧,還有青春與幻想。幻想裡包括長久的伴侶生活,以及婚禮的枝微末節。
間或總會有人感慨地說大家都老了,不再尋求刺激。但我們都知道,只有年輕的人才說自己老了。真正的變老是講不出的,年歲從來只是緩緩沉陷。
之後大夥玩起真心話大冒險。從小時候我就怕玩這遊戲,出糗我是不怕的,怕的是被問出心底默默長久愛著的人。人們愛交換秘密,卻又常常缺乏承受秘密的能力。但這回氣氛卻很好,跟這幾個人一起,倒蠻安心的,也或許是自己不再有黯濕的空隙。
所以討論起姿勢、次數、工具等炒熱氣氛的話題,裡頭藏了很多人的影子,現在的,過往的,誰跟誰的故事,那些失焦的遙遠片段。我看著y,偶爾偷偷牽起她的手,感覺她的指尖像光滑的小石子,輕輕捏著確認是在這裡沒錯,此時此刻,然後安心捧好。
有人在這樣的氣氛裡講到大學生活,每個人都有段什麼也不做的大學生活,很奇怪回想起來卻又是最充實的時光。
...繼續閱讀2007年11月12日
倒數四天。
在公司的最後一個禮拜了。
木著臉過完九個小時,其餘時間便被攝影課與各種電影填滿。但在這如同棉花一般的生活裡,隙縫還是透了光。白白的棉花,鼓得又大又蓬鬆,只是內裡再怎麼緊實,邊緣還是有著毛邊。纏綿又牽連的毛邊,黏得人頸後都毛了起來。
大概這就是離職與失業症候群的前兆吧。
週日是攝影課的第二次外拍,請了三個模特兒輪流擺起姿態。可不可以在耳邊舉個YA呢?好可愛啊,再笑一個。光圈、快門、ISO值,照片過亮了欸,構圖不OK喔。
同班的學員們在Model休息時交頭接耳,那些青春姣好的女孩,離開了鏡頭就變成一個被丟棄的玩偶。冬天的陽光總是虛張聲勢,風吹過還是冰冷的痛。模特兒拉緊了大衣下擺,卻也同時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挑選作業時,妳問我拍完有什麼斬獲。我偏著頭想了一會,「好像沒有欸」,然後補了句:「我覺得都是很假的東西。」
早晨醒來,身體冷著哆嗦,翻身鑽回被窩裡找妳。妳被我弄醒了,呀呀嗚嗚的握起我的手,光溜的身體將我烘熱,暖得棉被裡我們的氣味都聞起來幸福極了。
好不好就留在妳的身邊呢?
我知道妳會說好,於是放心閉上眼睛,緊緊貼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