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9月28日
笨蛋
拿著診斷單到X光室前排號,看單上的其中一項註解不由得想笑:
throw up two days ago (在火車上)
還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淺顯易懂的醫師診斷啊。
然後到X光室前的小房間換上棗紅色的病服,或許是這間醫院才落成沒多久,所有的氣味都還新新的,心情也不那麼緊張了。從一樓的服務台走來的時候,還聽見一名穿著白衣黑裙的女高中生在大廳彈奏起鋼琴:
「我知道,故事不會太曲折。我總會,遇見一個什什什麼人」
聽得出來不甚熟練,字句在該呼吸的停頓處偶爾會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般地遲疑了會。不過也難怪,才十六七歲的年紀呵。
妳已經在家附近等我了,只差領了片子診斷完就可以回家。結果雖然聽診時左胸的呼吸比右胸微弱很多,但大致上都正常,只能推測心臟悶痛是長期飲食習慣不良導致的食道逆流。
跟友人猜的差不多,但心臟痛竟會跟腸胃有關。身體還真是奧妙,讓人又有種在裡頭迷失的感覺。
我走回停車場,調頭離開。
妳從咖啡店外上車時,手裡夾著的菸掉落了幾枚火星,妳緊張地拍了拍我的車身,又因為自己的緊張跟傻氣,笑了起來。
只要見到彼此,我們都變回小孩子,然後再怎麼不愉快都不見了。妳上車,我摸摸妳的頭。妳從袋裡找出我的胃藥,像個小媽媽似的重複叮嚀我一定要吃藥。我聽進心裡,忍不住也笑了。
然後回到家,一起擠在沙發上看無聊的日劇。老沙發已經很舊了,椅墊歪歪斜斜的變了形,位子也嫌小了一點。但我們並不在乎,緊黏著彼此。我偶爾看著妳,偶爾看著電視。看著妳的時間多點,我喜歡妳的眉毛嘴唇眼,看很久很久都不膩的。
日劇上的劇情有點卡通化,我有點不耐地說:「這男主角怎麼演得這麼像笨蛋。」妳聽了,盯著我看,唇角耐人尋味了起來。
我停住,擔心地問妳:「妳該不會覺得他跟我很像吧?」妳開心了,大笑起來猛點頭。
我也笑了,繼續跟妳抱緊了窩在沙發裡。暖暖的,我們就可以走得很遠、很遠。
2007年09月27日
半年。

夜晚的咖啡店。
妳焦躁地看著文本,偶爾玩起髮梢,偶爾抓著我的手放進嘴裡咬。嗚呀呀地叫,真的太煩了啊就一骨碌起身到店外抽菸。我繼續靜靜看書,跟隨流浪者張德模的步伐,或近或遠地走上另外一趟旅程。沉得太深了,就抬起頭來深呼吸一口氣,腦中的畫面這時播放了起來。
妳剛好從外頭回來看見我的表情,(又是一片死灰是嗎?)輕輕撿起我的手,在我的指間交岔,問我怎麼了。我將視線緩緩推遠,只說:「沒事」
在一起只兩個月,妳就好像摸透了我的脾氣,不放棄但帶著溫柔地問了幾次,妳知道我說沒事時多半有事,越沉默事情越嚴重。
我說爸爸走的那天,清晨七點我起身,爸爸已經躺在門邊。呼吸停止,身軀冰冷,臉色灰澹得可怕,舌頭半吐在齒間。我跪在他身邊,搖晃著想喚醒他,搖晃時真以為爸爸會活轉過來,他總是會在的,雖然我常常不說話,爸爸也不說話,但從小到大只要高聲喊,爸爸就會出現,然後什麼天大的事都沒了。
但我晃了兩下,爸爸身體還是好僵硬。我嘴裡叫著他,從嗚咽到乾嚎,眼淚這時候還流不出來,只能靠身體裡爸爸流傳的血液支撐我完成之後的每個步驟。
我打電話到一一九,救護中心的小姐用平靜的語調告訴我:把患者的頭部抬高,用手清空他的嘴巴,然後嘴對嘴... 電話裡的聲音還在繼續教導著我,我只是啞聲重複地說:他已經變冷了,他已經變冷了。
「妳冷靜一點,小姐妳冷靜一點」
我捧起爸爸的頭,湊上嘴,接觸到他冰冷的臉與唇,本能地用我的身體髮膚最後一次反饋,我從最裡面吐出生命,卻已經救不回我的來源。
我用手掌支撐我的身體,然後用力按壓他的心臟,爸爸的生命從這裡結束,邊用力一次,邊在心裡喊著他的名字想叫回他,試了幾下,又不忍心地罷手。
(爸爸你會痛嗎?如果你會痛我就讓你走,好不好?)
救護隊員幾分鐘後進了家門,我退後再退後,從爸爸的最終生命離開,讓他們做最後的急救,我還是什麼也做不了,赤手,空拳。這時候才感覺到腳底板傳來的涼意,從地板清冽地透了上來。
我發起愣,在遠處看他們的動作迅速確實,按壓氧氣罐,用手電筒確認瞳孔,跟我ㄧ樣用手掌按壓他的心臟,用力再用力。然後怔怔地像想起了什麼,抓起咕嚕的飼料。
「小姐,小姐」救護人員喚我「可以幫忙拿這個點滴嗎?」
「等一下」我把飼料倒滿咕嚕的飯盆。倒好了才默默地走近,提著點滴袋,看著點滴裡的液體,感覺自己也跟著一點一點地滑落。
...繼續閱讀2007年09月25日
蘇偉貞《時光隊伍》

住院醫師最後一天清早踏入張德模病房。眼前這位重症病患神智清明,(你保留了兩張他的重大傷病卡。)醫生慣例問診:「張先生哪裡不舒服嗎?請張開嘴我看一下。」掏出小電筒,例行查房。什麼時候了!難道看不出來嗎!你喝阻:「不要動他!」張德模微笑,不理會你,雙手朝他比了個俐落的剪刀動作:「卡嚓!」醫師單純地笑著:「什麼意思?」
你衝出病房働哭。什麼意思?那是電影剪ending鏡頭啊!剪完ending鏡頭,片子結束,進入後製作。(不勞旁人動手,他剪接自己的生命。)住院醫師踅出來道歉,仍不解那手勢,對死亡沒有類似經驗,好好奇追問仍想知道。你瞪他:「他在剪一個結束點。」
重進病房,胡茂寧、翠娟病床各據一角,擺出陣仗在玩什麼遊戲?翠娟說:「把拔在打麻將。」張德模問翠娟,看得出他手上少哪幾張牌嗎?翠娟:「把拔,你說呢!」(根本不懂麻將。媳婦進門,他說,終於有人清清楚楚喊爸爸。形容兩兒子喊人:「嘴裡含塊石頭!」)
見到你,張德模滿臉愉悅明亮,捉狹地朝你微笑眨眼,食指併中指空中比劃兩圈,語帶玄奧:「東西。」東風與西風,最後的天機,(此去迷津,一定是了。)跟著目光發亮如鷹眼掃瞄器釋出底牌:「上家要打了。」(病後,眼光一天比一天炯炯有神,水洗過般,新生深邃湖泊視網膜望出去,快速換焦,鷹眼般複印這個世界,準備帶往另一個世界。你感覺他不斷淨空載體,好大量儲存人世鏡頭。)
胡茂寧好心支援,打出一張牌:「張模,餵你。」(張模,家裡從小這麼叫。)張德模不要,他伸手抓牌,手停在半途,摸清楚了,推倒:「自摸。」抬頭看大家,語句清晰:「胡了,走人。」(胡茂寧忍住淚,說再打一圈。多留一會兒,別走啊!)
...繼續閱讀2007年09月14日
嗡嗡嗡嗡

我從晨光中醒來,比鬧鐘早了一些。
睜開眼睛沒看見妳,心裡被焦躁塞得滿滿的。自從父親過世,我就不斷提醒自己不能把生命的重擔再加在誰身上,否則失去時,那樣空無一人的孤寂只會拉著自己又往下掉。
卻還是忍不住很自私地把自己留在妳的生命裡,也讓妳的變成我的一部份。
我盯著天花板好一會,才帶著昨夜將夢未夢的忡忡,起身找妳。
先是看見妳的衣物還躺在椅子裡,總算安心了一些。然後到客廳,看見妳窩在沙發上溫溫膩膩地睡著了,手縮在胸前像在仔細守護著什麼似的,臉上髮梢都是金色的陽光。
我想抓住那光,又不想驚醒妳,就輕輕推開小茶几,悄悄坐回妳身旁,撫摸起妳的臉。光從妳的臉上跑回眼睛裡,我在那裡面又重新看到了妳,還有我們。
(妳還是我的,真好)
「起床囉。去床上睡,好不好?」
妳嚶嚶發出了聲音應對,像隻小貓咪,伸出了手討抱。
妳跟著我回房間,腳步浮浮地像踩在雲裡邊。妳說只是想抽根菸,結果沙發太舒服就睡著了,邊講邊害羞了起來,雲裡探出了紅暈。
「而且,而且好像喝醉了,好想喝柳橙汁啊」
「葡萄柚汁好不好?」
...繼續閱讀2007年09月12日
跳棋

「工作和公平的運動競技不同,因為犯規而下場時,並不是換了選手便了事,而是整個遊戲規則改了,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 宮部美幸【火車】
公司走道被辦公室的隔板壓住,這些塑膠板子把我的人壓得扁扁的。上完洗手間想走快些,但步伐仍然很慢。頭總是往下低著,視線停留在鞋前30公分。
以往的我總是精神抖擻,只要離開位子,都是小跑步去,小跑步回來。常是膩在自己的座位上,想多爭取時間來處理公事。因為這樣,助理便連我去上洗手間的次數都開始注意起來,連有次肚疼多去了一趟,她們也是馬上就知道了,搶在我叫疼之前,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過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緩慢地回到座位,NB的光源也懶懶的,低垂出可有可無的光線。辦公室的燈光亮度好暗,但我也分不清楚是現在才這樣,還是之前就是這個樣子。
空調倒是變得很冷,冰凍地刺著。手腳四肢都冰冷了起來,腦袋也維持著低溫,但胸口卻熱得發慌。我忍住囓咬指甲的欲望,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電腦螢幕。
總之是沒有什麼東西溫暖得了我的,現在、此時此刻。
恍惚間想到小時候常玩的那個遊戲,那是在還沒電子化之前,人們還會用紙或是塑膠製品,實實在在地用手掌與手心去接觸物品。
棋子有三種顏色,我總固定選好要用紅色的。這顏色最鮮明,棋子排列起來醒目非常,排出到終點的道路時,清清楚楚的,彷彿中間從沒有過任何更改或是遲疑。
玩跳棋時,記得要鎖定中間的空格,一定要踩到棋子與棋子間的縫隙,要這樣才能再繼續往前跳。
看準空隙,下好離手。這就是所有遊戲的規則。
以往與人對奕,我習慣在心中默默排定要走的路線,然後順著原先的預想鋪陳。常常很快速地,棋子就能被偷渡到很前面的地方。
但總是會看走眼的啊,只要一個錯手,棋子就走不開了。前方一旦封閉,你就只能眼睜睜地變成其他棋子的路。
我站在這,孤伶伶的。既不想移動,也不想被移動。失去了想法,走也走不了,跳也跳不開。
2007年09月6日
Day 2:醉夜

回中橫的路上,又經過了豆芽菜。我說想再醉一點,妳很爽快地答應了。果然一杯Rum Coke下去,眼前的景物就搖晃了起來。海在晃,身體也在晃。我跌撞進海灘椅,看見遠方的天空不定時地打著悶雷。沒有聲音的悶雷,看起來並不可怕,只是需要定睛看,免得錯過那片紅光。
人們說,那是台東正在下雨。我在這岸,看著對岸,感受造物者靜默的示威。
滿天星星都被釘牢在天空,我仰望最亮的那幾顆,對它們揮手說:「哈囉,星星」然後轉頭問妳:「爸爸也變成了星星嗎?」妳微微笑著說:「對啊。」
我緩緩點頭,頭低了下來。
接著轉身背海,走向吧台,二哥跟紅龜也來了。跟二哥亂聊了幾句,鬧鬧妳,妳被逗得慌了,趴在筆記本上作畫。
我看到近處路邊街燈,從上撒下白光。就走起之字,蹲在那白光底下,想感受那股純淨,並等待被光接走。等了十秒鐘,卻沒有動靜,我發了窘,掩飾性地揀起幾粒小石頭,躺回海邊的椅子上。
星星,好遠啊。
我朝天空丟起小石頭,看石頭軟弱地攀升,還沒到頂點,就急速墜落。我觸摸不到星星,但總算靠近了一些些。
然後很安心地睡著,海灘椅輕輕地接住我,晃呀晃的。
醒來時看到妳,要拎我回家了。二哥表弟開了車來載我們,我坐進去,臉望著左邊車窗外的一座座山頭,還有遠方燈光。身體還在晃著,停止不了的那種。朦朧間聽見表弟說到這邊喝掛了一個,另外還有兩個台灣來的也喝掛了。
原來我算是喝掛了啊,但身體好輕好舒服。我轉頭看妳的側臉,妳握著我的手,眼神很溫柔,輕聲說:「阿呆,笨死了。」
車子在公路上繼續前進,蜿蜒的力道將我拉回妳身邊,我靠上妳的肩頭,眼睛閉了起來。
2007年09月5日
Day 3:天池

確定偷得一天假後,y就陷入了天池要成行的焦慮。不斷地與我討價還價,我則用上各種方式哄騙。最後二哥跟他從都市來的高中同學紅龜共乘一輛機車開路,留我們在後頭焦慮不安,卻也不敢不緊緊跟上。
我情緒高漲地來到山腳下,仰起頭往上看。這山看起來與蘭嶼其他的山頭,並沒有什麼不同,一樣綠綠地在底下承接著日光,讓日光將稜線畫成各種深深淺淺的顏色。原來傳說中充滿靈魂的天池就隱身在這座山裡,若不是有人帶領,應該猜不著是在這麼尋常的山林裡吧。。
我走在最前頭,揹著相機,興奮地跨著大步,並且不斷往山頂的方向張望。太陽很大,怕光的y在後頭咒念我的名字,還沒幾分鐘,就看到她把薄襯衫綁在頭上,表情嚴肅又怨恨地瞪著我。
沒想到幾分鐘後,情勢完全逆轉。
我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變成紅龜在前方領隊,連穿著長裙(一片裙)的女友都好似很輕鬆地往前邁進,我的汗落得更急了,強烈的日光籠罩住我,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肺部像是要炸開一樣的。相機此時變得好重,我轉過身去,軟聲拜託二哥幫忙揹相機,但重量減輕了,步伐還是一樣沉重。
二哥在路途上不斷安慰,連哄帶騙告訴我們休息站就要到了,等花盡力氣撐住步伐後,才發現休息站只是一小塊平地,跟幾株倒下的樹木躺成的椅子。紅龜在前面問二哥,我們是不是走過二分之ㄧ了,二哥總是假裝沒聽到這問句地催促我們繼續走過一個又一個陡峭的山階。
我喘著大氣,衣服完全被汗滴濕,全身發燙,腳也開始抖了,等到了第二個休息站,二哥才在石板上畫圖,告訴我們其實只爬了半個山頭。我說我真的不行了,要放棄了。頭垂下來,汗從髮梢臉頰奔流。y在前方,離我五步遠,伸出手說:「快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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