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在雅和趣之間尋求平衡
——國光劇團《三國計中計》

文/謝鴻文

青春版《牡丹亭》在創作內涵上求新求變，培植青年演員，招攬年輕族群新觀眾，為古老的崑曲藝術帶來新氣象。傳統戲劇若要走出重現代輕傳統的時代困境，並且讓藝術傳承下去，《牡丹亭》的範例不應該是孤獨的，而是相當值得所有傳統戲劇效法。

京劇兒童化產生的兒童京劇，做為兒童戲劇的一個新品種，將觀眾群年齡往下開拓，使兒童得以認識京劇，使京劇維持活力，亦是可以持續開創的新路。台灣的兒童京劇，雖初始於1996年國立復興劇團的《新編嫦娥奔月》，但後繼的國光劇團卻扮演著更重要的角色，已演出過《風火小子紅孩兒》、《禧龍珠》、《武大郎奇遇記》等作品，若要研究兒童京劇的美學，國光劇團所打下的基礎頗有價值可參。

2009年，台灣兒童戲劇界的紙風車劇團才演出《小小羊兒要回家──三國奇遇》不久，國光劇團無獨有偶的選中三國故事創作了《三國計中計》，這固然是巧合，實亦反映了三國故事從未退流行，尤其受電玩影響的生產；電玩所屬的大眾文化對三國文本的消費、複製、生產，超越了存在與時間，虛擬魏蜀吳的歷史爭戰，鬥智與鬥力的過程裡，強化英雄崇拜，維繫男性陽剛特質裡嗜征伐、挑戰權力的慾望。電玩的三國是充滿聲光刺激的，滿足了感官快感，甚至形成神話式的偶像認同，因此本是亂世的三國歷史，卻還能不斷轉化成各種藝術形式再現。

《三國計中計》的故事便起於十歲的主人翁倪中基(李佳麒飾)趁哥哥和爺爺去倒垃圾時，偷偷玩起哥哥的電腦裡的三國遊戲，然後在夢境中進入三國時代，展開他的三國奇遇。由夢境過渡到一個異時空，是兒童文學藝術裡常見的模式，創意雖嫌老套，卻也能讓情節合理走下去。

倪中基進入三國世界後，接下來的情節大致依京劇中的經典劇目《群英會》改編，談到京劇中的三國戲，從《捉放曹》、《鐵龍山》到《群英會•借東風•華容道》各有所重的角色；可是在《三國計中計》中，眾英雄豪傑都成了倪中基的陪襯，另外則是從未是主角的孫尚香(蔣孟純飾)被拔擢成第一女主角，因為孫尚香的年紀與倪中基相當，兩人機伶性格亦相似。這裡也確立了一個事實，可視為兒童京劇創作準則──即京劇傳統劇目雖然多如牛毛，但要篩選出貼近兒童階段，又為兒童認同的角色，實在寥寥無幾，換言之，新編角色就成為必然之道了。

倪中基和孫尚香兩人一拍即合，孫尚香馬上帶著倪中基去看吳軍與魏軍的水戰，假扮去參與周瑜(張家麟飾)與蔣幹的酒宴，倪中基憑藉著電玩遊戲的攻略手冊，加上爺爺在耳機裡留下的說書與唱戲，歪打正著的成了獻策者，協助了周瑜識破蔣幹的陰謀，反將曹操一軍，讓蔣幹偷得一封偽書信帶回，使曹操誤信蔡瑁、張允有暗降之舉，因此怒斬了二位大將。

《群英會》的劇本跟著羅貫中小說《三國演義》而來，從敵我雙方謀略漫天飛舞中，隱隱然傳達出對操守、氣節、智慧的崇尚與讚頌。《三國計中計》顯然志不在此，以倪中基為中心演示出來的情節，處處充滿兒童追求遊戲冒險的心態與趣味，倪中基一身現代的服裝行頭進入三國世界，還不時要靠不在場的爺爺指點迷津，整個過程看起來既是介入又是抽離，很是後現代主義的風格。倪中基越參與越專注，或說越玩越忘我，依心理學家唐諾•溫尼考特(Donald W. Winnicott《遊戲與現實》一書中的說法，遊戲中的小孩陷入幾乎就要脫離現實的狀態，玩遊戲的小孩所佔據的領域，是一個無法輕易離開的領域，也是一個不容他人入侵的禁地。玩遊戲的領域不是內在的心理現實，它可在個人之外，可又不是外面的世界。唐諾•溫尼考特的說法幫助我們更瞭解像倪中基這樣既感真實又陷入虛幻交錯的情況時，遊戲會開始牽涉到身體，一方面是玩遊戲的小孩要操縱客體，另一方面則是某種強烈興趣與生理興奮有關。

這也是為什麼倪中基會表示以前不懂爺爺咿咿呀呀唱什麼，也不愛聽，現在態度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在諸葛亮(鄒慈愛飾)即將上場時滿懷期待與興奮。遊戲中的身體，會找尋有趣的體驗，並建立存在的形式。所以能親自跟諸葛亮去草船借箭的江上走一遭，是多麼新奇有趣啊！危險性反倒被拋在一邊了。導演安排讓倪中基和孫尚香擔任擊鼓，正是深諳兒童心理的安排。

然而，接下來的場面就失序失控了。舞台前方代表諸葛亮和吳軍一方，舞台後的音控室裡象徵魏營，每一個大小朋友進場看戲時都領到箭，那麼觀眾在戲中應該歸屬魏營，倪中基和孫尚香又怎麼會先跳出來告訴觀眾待會要射箭了？曹操接著現身，但他似乎忘了戲仍在進行，為了安撫底下蠢蠢欲動的觀眾，他反而成了綜藝遊戲的主持人，要不停解釋遊戲規則和注意事項，注意一下曹操這時的用語，都是以現場的大朋友小朋友們來稱呼，我覺得這是不妥的；如果要讓這一場互動橋段順利推進，宜保持在原本的戲劇情境中，把所有觀眾當魏兵稱呼，何時該射箭？如何射箭？假使是在開場演出之前先行告知遵守，就不會導致後來亂無章法的失控場面了。

不過，草人由真人穿上稻草裝表演，出場時還特別編排了一段融合機械舞、非洲舞的舞蹈，是很棒的創意。創意永遠是兒童戲劇的重要元素，這齣戲裡尚有幾處可稱許的地方，例如吳魏水戰時，小兵潛水游泳，在既定的程式化表演中，添加了蛙式、仰式，還有兩軍水仗時的舞蹈剛柔並濟，煞是好看。

兒童京劇的美學形式，允許更多現代化，甚至後現代的拼貼解構，當傳統表演的方法不足因應時，勢必借重現代戲劇的表演法則。其次如語言的問題，這齣戲裡出現「殺很大」、「我見過海綿寶寶」等台詞，可以立即引起會心一笑的反應，但相較傳統戲劇講究語言之雅，兒童京劇似乎較傾向生活化的趣；可是我們也要思考，這齣戲若再十年後演出並使用同樣的語彙，兒童觀眾反應是否還如此就有待觀察了。因時制宜的語言微調，恐怕是創作兒童京劇必要注意的事，否則造成隔闔就划不來了。

另外，文戲的篇幅少，唱段僅是零星點綴，給丑角、武生更多發揮空間，尤其打鬥、翻滾等武戲場面多，著實考驗演員的十八般武藝，亦是兒童京劇的特色之一。然而，我還是要拋出一個看法，當武戲太過泛濫，連倪中基動輒就是前空翻後空翻幾回，這戲會不會太像看雜耍表演而失去穩重？
文戲的唱唸最能表現人物內在情感，例如周瑜無法掩飾的焦慮心情，能否唱到細緻入骨，引人同感，和刺激的武打同樣教人擊節讚嘆，是兒童京劇要再斟酌求取平衡的部分。由此再談幾位令人印象較深刻的演員表演，李佳麒會演出倪中基一角並不令人意外，由於他天生外型高度受限，演小生少一點俊秀風雅，演武生又挺拔英氣不足，可是過去國光的兒童京劇演過哪吒等角色，由他詮釋古靈精怪一類的角色幾不作第二人想，事實證明，他對此遊刃有餘，且甚得觀眾緣。

蔣孟純也捕捉到孫尚香該有的活潑俏麗神韻，不過初出場時略顯矜持放不開，騎馬及跌下馬的動作做得不夠精確，怎麼突然和倪中基相撞的過程，還可以鋪陳更仔細一些。

張家麟飾演的周瑜，雄姿煥發的扮相佔有先天優勢，他比較大的表演問題在於笑的層次與感覺，從和蔣幹久別重逢再見的喜悅，以及獲悉蔣幹中計的開心，到竊笑諸葛亮想三日求箭十萬；不同的情節，不同的情緒反應，寄望張家麟還可以再琢磨琢磨豐富的層次變化。

同樣在笑的演技上出現瑕疵的是鄒慈愛，他要挑戰諸葛亮那種時時泰然自若、氣定神閒的丰采，火侯不夠是可以諒解的，畢竟她還如此年輕可塑。只是就這個角色的表演上，是不是只能用笑聲來代表諸葛亮一切盡在他的神機妙算自信？是要輕鬆的笑、爽朗的笑，笑的境界差別我還沒分辨出來。
再提一個最可惜的角色──小喬，在這齣戲中只出現過一場，唱了一段對周瑜擔憂戰事積勞成疾的掛心，然後和孫尚香轉到河岸邊觀戰。前方武打熱烈，小喬和孫尚香卻只愣在那，沒有任何做工表現，儼然木頭人，如果把小喬這個略像花瓶的角色拿掉，實無損劇情進行。

最後倪中基是靠諸葛亮的法術返回現實，這個設計也堪稱一絕。倪中基回返現實後，爺爺和哥哥剛好倒垃圾回來，但他們都不相信倪中基說他去過三國，當作是夢話；可是倪中基居然又從褲子口袋裡拿出孫尚香所贈的飾品，假假真真，留給人更多想像空間。《三國計中計》如是完結，沒有贅筆，算計得恰到好處，編劇也可以贏得一點掌聲。

演出時間：2009年8月23日
演出地點：國光劇場

◎原載國光電子報第66期，2009年9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