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5,2009
圖畫書給孩子打精神底子
圖畫書給孩子打精神底子
──曹文軒談圖畫書及文學觀
謝鴻文
二OO八年起,曹文軒以雷霆萬鈞的氣勢,推出歷時八年精思創構而成的幻想小說《大王書》系列,第一部《黃琉璃》和第二部《紅紗燈》已經掀起一片波瀾,曹王軒以精神回歸古典的態度創作,並在書出版後大力宣揚他的理念,果然又在文學界引發熱烈討論。
──曹文軒談圖畫書及文學觀
謝鴻文
二OO八年起,曹文軒以雷霆萬鈞的氣勢,推出歷時八年精思創構而成的幻想小說《大王書》系列,第一部《黃琉璃》和第二部《紅紗燈》已經掀起一片波瀾,曹王軒以精神回歸古典的態度創作,並在書出版後大力宣揚他的理念,果然又在文學界引發熱烈討論。
就在我們以為曹文軒應該會先將第三部《紫河車》和第四部《白紙坊》完結後再寫其他的書,萬萬沒想到在七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兩天分別於台北信誼基金會和聯合報的講座上,曹文軒告訴我們,他已寫成十六個故事,且將以圖畫書的形式面世。
對華文兒童文學界而言,這毋寧是一件大事;畢竟曹文軒的走紅,以及他得獎無數的創作俱是少年小說,光說《草房子》即將在中國慶祝一百刷的驚人里程碑,「少年小說天王」的稱號短時恐怕不易摘下,現在曹文軒又探索起圖畫書創作,有他跨足致力,還在發展前進中的中國圖畫書創作,勢必要再激起一道巨浪了。
有幸參與這兩場講座,我把兩場講座綜合整理成此文,讓緣慳一面者一起分享看看曹文軒如何談他的創作觀及圖畫書。
為何轉跑道去創作圖畫書?曹文軒語氣鏗鏘地說:「圖畫書是孩子的啟蒙哲學,圖畫書是要給孩子打精神底子的。」在曹文軒的認知裡,圖畫書是大善、大美、大智,最接近哲學的一種兒童文學類型,他舉了自己已完成的《菊花娃娃》為例,這故事大意是說:有一個老婆婆,她作了許多布娃娃,在每個娃娃身上都會縫上一朵菊花,紀念她出生時所見那片金黃燦爛的菊花田。當老婆婆年紀愈來愈大,視力看不清了,她決定留下最後一個娃娃在身邊作伴。一日,一個母親帶著一個不久於人世的孩子來買娃娃,老婆婆起初不肯賣出,但後來知道了孩子的心願,便依依不捨地把娃娃送出去了。城裡某日辦起娃娃展覽會,一群娃娃們相遇,他們發現彼此身上相同的菊花印記,便知道是出自同一個主人之手。在得知老婆婆的境遇後,這群娃娃們決定每人摘一朵菊花回到老婆婆家,當老婆婆隔天早晨醒來,只見滿屋金黃燦爛的菊花……。
聽曹文軒敘述這個故事,有浪漫大美,也展現了人性的大善,還有娃娃們自發的大智行動,匯成鮮明獨特的藝術風格,感動兩個字勝過千言萬語,想想我們的孩子閱讀這樣的圖畫書,他們的心性也會被陶冶得更柔軟吧。
細聽曹文軒談創作如何構思和聽他說故事一樣有趣,他用幾句成語歸納出法則:第一「無中生有」,曹文軒鄭重提醒要把這句成語由貶義化為褒義,去思考成語它背後的哲學意涵,從大千世界裡生出的一切所有物,最後又會滅亡歸於無,這便是虛與實的相生,文學藝術也是由此而來。曹文軒又舉俄國作家納博科夫的觀點來陳述,納博科夫曾說一個孩子從峽谷裡跑出來,大叫「狼來了」,而背後果真有一隻狼出現,這不能稱其為文學;若孩子大叫「狼來了」,而背後沒有狼,這才叫文學。那孩子因撒謊太多被狼吃掉了,純屬偶然,重要的是那孩子製造了幻覺,編成了可信的故事。
曹文軒引納博科夫此說,意在強調文學的虛幻本質。曹文軒認為文學不可能再現現實的「第一世界」,因文學是現實存在之外的「第二世界」;此外還有一個虛空的虛構的「第三世界」,以曹文軒作品來判別,像《草房子》、《紅瓦房》一類就是「第二世界」,《山羊不吃天堂草》、《大王書》便是「第三世界」。文學的可貴就是它一直在進行想像,「放棄想像的操練,文學無可指望輝煌!」曹文軒如此說。
第二「故弄玄虛」:曹文軒舉阿根廷作家波赫士為例,說波赫士寫作的視角永遠出人意料,他覺
得圖畫書創作也該如此,不從大眾視角,拒絕正面觀察,而要選擇一個冷僻另類的視角觀察人生,這樣即使圖畫書把一件事物處理的「輕」,但內在實際上是在進行「重」的辯證。
第三「坐井觀天」:這句成語在曹文軒心中也是有另類解讀,他再舉法國作家普魯斯特為例,把普魯斯特病中足不出戶寫成《追憶逝水年華》的行為比喻為「在諾亞的方舟上眺望世界」。意思是,每個人坐在井中所觀的那片天就是自己的生活經驗,曹文軒說對寫作者而言,自己的經驗已經足夠,文學的價值則是在有限的經驗中寫的和別人不一樣。於是曹文軒慎重呼籲我們要:「守著自己的井,守著自己的天。」
第四「無所事事」:同樣從普魯斯特說起,曹文軒形容普魯斯特在病中所述所想,記下他細微的感官想像是一種「窮琢磨」。在閱讀普魯斯特的過程中,曹文軒興奮地發現法國雕塑家羅丹的《沉思者》,在瞬間捕捉了人細微的思維與情感正是普魯斯特在做的事,那也是創作最需要具的能力,因此再看托腮沉思的姿勢就顯得格外有力而美。創作就是要時時敏感的關注人類生存的狀態,這是文學藝術的基本面,曹文軒指出作家必須委身、忠實於它。
曹文軒談罷寫作的法則,其實我們也彷彿進入他的心靈世界探秘。曹文軒又分享了他近年在中國到處下鄉去和中小學的孩子談寫作,動輒上千人的場子,台上意氣風發的曹文軒,頗有「青年寫作導師」的態勢。抓住麥克風的曹文軒,一定鄭重要求孩子們記下他幾句箴言般的創作觀,並且大聲朗讀出來,有如莊嚴的儀式。
首先是「財富不在遠方,財富就在自己腳下」。和前言創作由「無所事事」生出意義相通,曹文軒堅信:「作家之偉大,值得尊敬,就是把個人經驗貢獻出來。」曹文軒推薦了巴西作家保羅‧科爾賀《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這部小說對此道理亦有闡發,如果我們好高騖遠去追求不是自己經驗的事物,被時尚迷亂,就會遺失自己最寶貴的東西。
第二句話「未經凝視的世界是毫無意義的」。寫作如果停留在「掃視」的層面,寫出來的東西永遠是膚淺的,寫作的大門也就關起來了;必須專注的「凝視」,才能見微知著。曹文軒也舉了俄國作家契訶夫短篇小說〈草原〉為例,「天空飛來三隻鷸……。」唯有這樣的句子會讓曹文軒畫上重點百般審思,因為這句中傳遞了美,藏著細膩的心靈。所以,曹文軒另說一個笑話:「當契訶夫死後上天堂去向上帝報到,上帝對契訶夫說:『你來了,短篇小說怎麼辦?』」曹文軒對契訶夫的崇敬也藏在這則笑話中了。
第三句話「創造的自由是無邊無際的」。這句話最易解,安上想像的翅膀,創造是不必受拘束的。
曹文軒主張的第四句話「好文章離不開折騰」。「折騰」意指語言敘述上的迂迴曲折,細節描繪清楚,曹文軒說自己的小說都是「折騰」出來的,「折騰是小說推進的動力。」讀曹文軒的作品,的確可以感受曹文軒不僅是理論的創造者,也是在創作實踐的行動者,他的文學語言極盡錘鍊之能事,非寫到至雅至美不可,非描繪到透入肌理不罷休。
經過曹文軒兩堂講座的指點,凡有一點悟性的人應該都能欣然接受。曹文軒說他未來可能有一段時間要告別兒童文學,去寫一些兒童文學不能寫的東西,去寫他從未寫過的城市與知識份子,他篤定的神情裡,有種了然於胸的從容穩固與豁達。不隨流俗的自有自己的腳步與追尋,中國的文學也好,兒童文學也罷,的確需要更多這樣穩若磐石的作家身影。
本文精簡版刊於《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 , 2009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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