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從沉靜中生出動人力量
──評九歌兒童劇團《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

謝鴻文



九歌兒童劇團找來六年來在韓國連演一千四百多場，獲獎連連且好評不斷的《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重新以跨國合作方式向台灣觀眾散佈威力驚人的「一個小矮人對白雪公主無私奉獻的愛」（導演朴勝杰語）的力量。「一齣會讓兒童感動，讓大人落淚的兒童劇」的宣傳語果真不假，尾聲時，我偷偷拭乾泛淚的眼角，想著要用怎樣的讚美之辭饋贈給這齣好戲。

如題，我想到了──從沉靜中生出動人力量。

大部份台灣兒童劇都很熱鬧，甚至沉淪到嘩眾取寵的地步，漸漸的，當喧嘩歡笑的表象成了創作者唯一的追求時，本來兒童劇做為一種藝術，最應該提供兒童想像力、創造力、開啟美的感官體驗能力，以及文學語言的精緻傳述等能力都被漠視，現下藝術美質不見了，我們許多的兒童劇變得很像速食，只能一時飽足，但一點也不營養，演過之後，不復記憶，就算想要記憶，似乎也找不到美麗的切入點。

《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做為九歌兒童劇團第二十一年的開始，無疑是燦爛美好且充滿希望的。這齣戲以我們熟知的〈白雪公主〉為素材，重構了一個小矮人愛上白雪公主的新版本，乍看之下超越了兒童劇常見的主題範疇，可是並不表示兒童劇裡就不能談情說愛。相反的，如果讓兒童看見純真摯情，奠定他們泛愛的心理基礎，將來也學習以此進行人與人之間的親密交流，不也是一種純正美好的兩性教育；「思無邪」，成人創作者自己先多慮亂想而束縛起自己，又怎能有誠意去面對人生中的種種愛呢。《詩敬》裡的關雎情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發乎情止乎禮，一切是那麼樣的自然真誠，心態持正，有何肉麻可言！

更教人覺得聰明的設計是這齣戲讓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半月是一個啞巴。無言之人，卻擁有更豐沛的感情，把心盛滿，因此他可以一次又一次為救活中了壞心繼母皇后毒計的白雪公主，不顧自身危險，上山下海，闖魔障化險阻，每一次總能脫困，達成任務救回白雪公主，但自己也幾乎損了半條命。醒來重生的白雪公主給予半月感謝的吻，那吻如靈藥，讓半月活力又恢復過來。半月天生是小矮人已經是一缺陷，加上又是啞巴更是注定悲劇一生的殘缺，這樣的身分遭遇完全符合悲劇的目的，很容易引發觀眾的哀憐與同情。

命運把半月的語言能力剝奪，他的替代語言是手語，那如舞蹈般的比劃，姿態的輕巧或沉重，俱反應了心緒的起伏變化，「我，半月，真心深愛越過微風之丘，跨越蜜蜂之湖，來到迷霧森林的妳……」，可惜，這種表白，天真的白雪公主始終沒有看懂，這當然是因為使用表達語言的手段不同，無法完成圓融的傳播，以致白雪公主最後一如童話，接受了王子的親吻與求婚，她點頭允諾，半月則是傷心的撇轉過頭。燈光黯然，那一刻，半月看起來似乎更渺小、脆弱與孤獨了。

導演把半月愛慕白雪公主的心情處理得很細膩，情感如浪潮一波接一波，直到最後半月死去完全奔洩。那場戲說到白雪公主已成為皇后，她在打掃中發現了魔鏡，白雪公主在測試魔鏡的真實性，問到了：「誰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魔鏡先是回答：「世界上最愛皇后的人是國王。」可是魔鏡又說：「但是，曾經最愛公主的人是……躺在迷霧森林、滿天星花叢裡的半月……」瞬間，舞台背景乍現一片滿天星花叢，在燈光映照下如星閃爍，半月昔日曾經在月光下跟公主表示：「被滿天星環繞的公主，比花更美麗。」然而此刻卻是半月先走了，他比舞著跳著，無聲卻深情款款，白雪公主沒有嚎啕大哭，而是靜默悲泣，悲劇之美含藏於此，人生之慟，亦由此發出。如我這樣平常就頗感性（說濫情也無妨）的人在此紅了眼眶，相信有更多成人也會受到感動吧！

再來談這齣戲的藝術形式，舞台設計的概念依據可以從正面開啟的珠寶盒為樣本，可以隨意組合移動的箱子、屏幕，在戲裡都不是單一固定物，而是可以變幻為椅子、床、門……等東西，非完全具象的實物，以形似，反而可以刺激兒童的想像，所以把塑膠彩球當作蘋果，也是使人會心一笑的創意。用藍色布匹代表大海雖常見，可是將布舉起，讓觀眾看見白雪公主在底下做溺水掙扎狀，半月游進來後，不到幾秒鐘布已放下，而半月趴在布的左側，拖著白雪公主形狀的偶，完成救援的行動，緊密到讓人看不到半月何時去拿布偶的破綻，這也是一種創意，更是精彩無瑕的設計。

此劇中還有許多值得稱許的小細節，例如為了突顯白雪公主、王子與小矮人身高的差距，演員扮演白雪公主和王子時皆穿上特製的高鞋，坐在前幾排的觀眾可以看清楚，後面的觀眾恐怕就被騙過了。光有道具配合還不夠，導演更要求要求飾演小矮人的演員與白雪公主和王子對話時，身形必須低於他們，重心自然下沉，膝蓋微彎，但又不能彎腰或跪下，因為彎腰顯得不自然、跪下亦會有身份地位上的落差與突兀。小矮人的「小」，如果採用京劇裡武大郎式的蹲步行，那又失之刻意，上乘的演員表演體驗必須是由內而外的感覺自己身體縮小，以心理認同去創造外形的雷同，據了解演員在排戲前必須刻苦練習蹲馬步等下盤功夫，這是必然要經歷的，訓練後表演的結果，當然值得掌聲讚賞了。還有邪惡國、善良國的人，則是以踩高蹺的方式，和半月形成視覺對比，多樣的形式變化，讓人看得很滿足。

又比方壞心繼母皇后使用大型撐桿偶，雖然壞心繼母皇后出場露臉的機會不多，但用大型撐桿偶的確是妙點子，偶快佔據三分之一舞台的身體擺動，可輕易吸引目光，又對它舉止的怪異多幾分幻想。也因為它只是一個神秘的、張牙舞爪的偶，不帶表情與感情，更可以加深我們對壞心繼母皇后的冷血印象，再對比真人演員，尤其是白雪公主與半月之間無私的愛，那汩汩流動的愛，在那一夜的劇場中縈迴不散。

最後再提一下這齣戲僅僅長約七十分鐘，一氣呵成沒有中場休息，在台灣兒童劇很罕見。很少有評論會拿劇情長度做文章，但我想說，台灣的兒童劇劇情大部分都拖拉得太長，結構鬆散到常要用互動遊戲來拖延時間，從打造精簡凝鍊的小品裡鍛就藝術品質，或許也是我們要再琢磨改進的方向。

演出時間：2009年4月5日
演出地點：台北市政府親子劇場
演出：《愛上白雪公主的小矮人》
團體：九歌兒童劇團



◎刊於賴淑雅主編《劇場事7》，台南：台南人劇團出版，2009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