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接受與捨棄的掙扎
── 一元布偶劇團《花開老爺爺》

謝鴻文

這齣號稱是台灣第一次使用車輪偶形式演出的《花開老爺爺》，戲偶快和兒童等高，演出時演員著黑裝宛如忍者，坐在車輪椅上操偶，2000年4月首演於台北，相隔九年後再看依然是新鮮的，當然是因為演出形態在國內還少有劇團使用之故。

《花開老爺爺》原典於日本童話《開花爺爺》（《花咲か爺》）。原來的故事敘述一對貧窮善良的老夫妻撿到了一隻小狗，將牠帶回家如自己孩子般地呵護飼養。某日小狗在田裡挖掘出金幣，老夫妻非常高興，將這些金幣與鄰居共享。同村裡另有一對邪惡的老夫妻，覬覦金幣，於是將善良老夫妻的小狗強奪過來，不停虐待牠，強迫牠去挖寶，結果找到的盡是廢物，憤怒不已的邪惡老夫妻，便將小狗活活打死。

傷心的善良老夫妻，帶回小狗屍體埋葬，並於墳上種了一株小樹。小樹長大後，某夜小狗突然現身於善良老夫妻的夢中，囑咐他們用小樹做一個臼。善良老夫妻遵照指示做了一個臼，並用臼來製作麻糬。沒想到這個臼宛如聚寶盆，只要製作麻糬時都會湧現出金銀財寶來。邪惡老夫妻知道後，又將臼搶走，但是臼卻冒出一堆骯髒的垃圾。邪惡老夫妻非常生氣，一怒之下便把臼燒了。
善良老夫妻默默將臼的灰燼收集，不久又夢見小狗來託夢指示，請他們將灰燼撒在枯萎的櫻花樹上。善良老夫妻堅信不疑，再次遵照小狗的指示，春天時櫻花活了過來，繽紛盛開。

偶然經過村落的大名(日本舊時稱大地主為「大名主」，簡稱大名)非常欣賞櫻花美景，得知事情來由後，給予善良老夫妻許多賞賜。邪惡老夫妻惡性不改，又將剩餘的灰燼搶過來，結果誤將灰燼撒到大名的眼睛，因此受到了嚴厲的懲罰。

綜觀世界各地的傳統童話，這類懲惡揚善的主題履見不鮮，人性的善良美德被歌頌，似也成了人類進化的動力。《花開老爺爺》這齣戲的情節、人物和原典相較略有刪節，但題旨意蘊仍遵循原作不敢僭越。故事變成了一個孤單的好爺爺，從壞爺爺那裡救回一隻可憐的小狗「小小」，小小為了報恩，幫好爺爺在田裡挖出了好多金幣來幫助人。壞爺爺得知後，把小小奪回去，也逼小小要挖金幣，沒想到卻挖出了一堆怪蟲，他一氣之下就把小小打死。哀傷的好爺爺把小小埋葬，埋葬處竟然長出了絢麗的櫻花來。惱羞成怒的壞爺爺欲把櫻花燒燬，反而把自己燒死了。這樣的精簡處理，使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事實效應明快果斷完成，其實很符合兒童心理對真理正義的需求。這也是為什麼戲中壞爺爺與觀眾互動時問著：「小小在哪裡？你們有沒有看到小小？」台下小朋友紛紛叫喊：「牠不見了！」「不告訴你！」而同樣的問句在好爺爺身上，得到的回應則是：「在那邊！」兒童觀眾何以全然忘我的入戲，也是考察兒童劇特質的一個面向。

誠如David Wood和Janet Grant《兒童戲劇：寫作、改編、導演及表演手冊》所言：「一齣好的兒童劇，會令人十分興奮的見證到觀眾引發自身的力量，進入戲劇的有機體。因為意外而能扭轉劇情更是振奮了他們，他們隨著故事暢快的笑著，若有演員鼓勵帶動，則更提高他們的參與度。」 兒童劇不同於成人戲劇，它的生命力實有一半是兒童觀眾參與創造的；但是這個觀點也容易被許多兒童劇工作者誤解，以為要提高兒童參與度，就拚命加入互動方法，導致脫離劇情，為玩互動而互動，把劇場搞成一團亂還以為是成功手法。

作為一齣戲，它的故事、結構、動作，終究還是主體要被看見。兒童劇成為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也必然要在這些事項中講究，而不是走偏到如幼教遊戲的帶動模式上。依此檢視《花開老爺爺》，瑕疵還是有，我個人覺得的，用說書人導引情節發展這種窠臼，實有改變創新的必要。因為演員演技的半生不熟，無法精確表演出善說書的老人的神彩，加上聲音咬字語調不清，使得坐在劇場中間的我根本聽不太清楚她說了什麼。這個說故事婆婆每每在情節有衝突轉折時就會出現，若在電視兒童節目倒可行，在劇場反而直接打斷了戲劇節奏，容易引起觀眾不耐；倘若把說故事婆婆的戲份完全摘除，對戲的結構並無絲毫影響，還能讓情節發展更緊湊，導演為何不捨刪去呢？

回歸到故事本身，不用添油加醋的在結構形式上變化，就是完完整整的讓偶演戲並非壞事，何況這齣戲還曾由日本請來偶戲大師星川葭夫(Hoshikawa Yoshio)指導，那麼原汁原味的讓台灣觀眾感受車輪偶的魅力豈不是更好嗎？

再說車輪偶，它乃是人形淨琉璃轉化出來的一種現代偶戲。我們得再提一下人形淨琉璃(人形じょうるり)，是以作為表演者的解說人「太夫」為中心，加上三味線(三弦)演奏者、木偶操縱者組成的戲劇。人形淨琉璃的形成年代，尚無定論，河竹繁俊著的《日本演劇史概論》認為是江戶時代(1603-1867)之前的文祿年間(1595)，與出雲阿國遷到北野表演歌舞伎踊幾乎在同一時期。人形淨琉璃的演出節目中，除了有描繪歷史上的起源故事和英雄英勇善戰的「時代物」以外，還有生動地描寫人們生活的「世態物」。本來人形淨琉璃的典雅風格，且非以兒童生活為題材，很難被視作兒童劇，但因為古代兒童劇未萌，像人形淨琉璃這樣以木偶演出的戲劇，遂也會被兒童接受。車輪偶脫化於古典傳統，保留了操偶手法的精細，但少了「太夫」雅致的道白與謠曲，音樂上也未必使用三味線，已接近兒童化的現代偶劇。

觀《花開老爺爺》會發現，音樂的份量極輕微，且幾無日本風味。不過，尾聲時的櫻花盛開景象，僅用一塊繪布表示，感覺十分陽春，可是背景音樂揚起的是很道地的日本風，於是我們不禁想問：導演究竟是想要全盤日化，或者融通後變成屬於一元布偶劇團的風格？以這齣戲來說，很明顯是在矛盾掙扎的。

演出時間：2009年5月9日
演出地點：台北市社教館文山分館兒童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