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童年不可承受之重
——《冏男孩》觀後感

謝鴻文


1980年代崛起的台灣新電影中，《只要我長大》、《冬冬的假期》、《魯冰花》等兒童電影迄今依然是膾炙人口的佳作。電影的敘事不沉重，捕捉的童年吉光片羽，宛如台灣人的集體記憶，卻真實的獲得廣大的迴響與共鳴。

但隨著那個年代的美好時光消逝，進入1990年代的台灣電影，作者旗幟鮮明，藝術掛帥，電影敘事變得模糊、零碎或深沉，觀眾背離了，電影沉寂了。

2008年，我們的電影史勢必鄭重刻記這一年。《海角七號》的風光，票房刮起的旋風之後，還有《冏男孩》接續。《冏男孩》的確又讓人緬懷起1980年代的新電影，光是看見1號他們建在淡水河畔紅樹林沙洲的簡陋家園，看見白襯衫、藍短褲的小學生制服，光陰便彷彿停格，停在我們曾熟悉的年代與鄉土情景。

然而，《冏男孩》又是一部極現代，充滿21世紀孩子的機伶，豐富的幻想，習用外星人式的暗語，並反映當代孩子心靈世界與現實生活扞格，親子關係的疏離與親密，對制式教育的服從與反抗，對成人權威的依賴與不信任等沉重議題；換言之，全片看似節奏輕快，沒有前人影響的包袱，可是片子結束後，前述那些議題卻又徘徊不去，甚至取代了剛才不斷響起的笑聲，使得真正關心兒童的人都會嚴肅起來，思索著童年不可承受之重，進而有了泫然欲泣之感。
《冏男孩》就是這樣一部新世代的刻記，也許相隔多年後我們再回頭觀看，可是記憶重拾的絕對不會是像回頭觀看《冬冬的假期》那麼溫馨美好。

這個故事廣泛運用互文（intertextual），從王爾德的童話經典《快樂王子》說起，王子銅像無怨的付出，最後心碎崩解，那錐心的痛楚誰懂？童話的結局未必都是幸福美滿，《冏男孩》以此為開頭，似也在暗示這不是一個擁有快樂結局的故事。

果然，結局告訴我們的是，1號不滿模型玩具店老闆的欺騙，憤而去砸店（或砸人），鏡頭雖然未清楚交待，不過接下來的劇情明白告訴我們，1號的確是犯法了，警方帶走他同時，也為他安排讓監護權回到遠在夏威夷的媽媽那邊，留下精神異常的爸爸。

至於2號，少了死黨為伴，他如何長大的過程也被省略，直接跳到長大後擔任樂園救生員，依然相信著異次元的城市裡有卡達天王在守護，那裡的人們出門都騎著大象，想去那邊的地球人，可以用十支電風扇製造旋風進入，或者去那個神秘高塔般的樂園滑水道滑一百次，就會滑進異次元世界裡……。這些複製於童話故事裡的語言，2號仍舊相信並對著一個準備滑水的小孩說時，與其說他還保有天真童心，倒不如說他的內心是失落，因為他和1號終究沒有去過異次元，也永遠不可能會去。即使2號還習慣性的用手圈起當作望遠鏡眺望，但事實證明他是一個被迫長大的彼德潘，夢幻的「永無島」也是一個他永遠不可迄及的夢。

童年的夢想無法實現，那是都麼悲哀感傷的事啊！因此，說這部片是悲劇也不為過。
回到1號和2號的童年再審視，在影片中他們是學校裡有名的搗蛋鬼，常常被老師懲罰在圖書館裡修補黏貼殘破的書籍。「騙子1號」、「騙子2號」就是體育老師給的綽號，還命他們掛上「騙子1號」與「騙子2號」的名牌，遊走校園示眾。另一位女老師對他們莫可奈何時，只能不斷辱罵他們不知羞恥，並以塗口紅讓唇印強留在他們臉上，還恫嚇不准擦，這些行為固然充滿鬧劇笑點，尤其是還特寫女老師抿舔血盆大口的鏡頭，完全違背師者的莊重形象；然而，這兩位老師錯誤的言行舉止，正是成人對孩子心靈與自尊最大的傷害。更令人非議的還有一幕短暫的鏡頭，即2號尋人時意外推開一扇門，撞見女老師正為赤裸上身的體育老師量胸圍，這算不算校園裡的性秘密？曖昧被揭發，成人的醜陋，有何身教可言！

只不過劇本裡把1號和2號塑造的極樂天淘氣，本來掛牌示眾彷如古代羞辱人犯的措施，硬是被他們轉化操作成是與眾不同的另類英雄，被其他同學們歡呼高喊著：「騙子！騙子」箇中的荒謬不言可喻，隱約也透露了兒童對成人權威的反撲，有著出奇不意的凌厲。

從這個角度看來，本片中所有的大人，都有被1號和2號玩弄於股掌間的態勢。例如2號的阿嬤，總是對調皮搗蛋不聽話的他沒輒，例如2號帶1號到家裡，兩人把所有的電風扇收集起來，要製造一場大旋風，乘上想像的太空船起飛，就能前往異次元空間的太空之旅，結果導致跳電。畫外音傳來阿嬤的責罵，但我們知道即使阿嬤又祭出了「愛的小手」，也總是會讓他輕易脫逃的。又如1號和他精神異常的爸爸的相處，很多時候我們見到的是感人的一面（餵爸爸吃藥等），倘若注意有一幕是1號主動抓起爸爸的手，假裝爸爸摸孩子的頭以示鼓勵的動作，爸爸是完全無自主意識的，換言之，那是1號在自我取悅，頗有幾分把爸爸當作玩具的意味。

當然，我們更要提及1號和2號共同策劃的妹妹失蹤記，把社區裡所有大人搞得人仰馬翻（看阿嬤在廟裡求神問事真的是令人爆笑的人仰馬翻）。1號在操場上還沒找回意外走失的2號妹妹，卻突然幻想自己如演了一齣戲後，正在謝幕接受喝采的主角。動畫的切入，架構出2號外在與內心互為表裡的世界，幽黯與光明的對比，注定要使這樣的孩子提前早熟。而提前早熟的結果，就是對謊話連篇不負責的大人積累更多的怨懟。

片中還有一段童話《布萊梅樂隊》的動畫再現，也是深具互文的趣味；交疊在2號的現實世界中，所有提著垃圾的大人，追著響起〈少女的祈禱〉樂曲的垃圾車那一刻，在2號這群孩子眼中，所有的大人都成了被魔笛催眠的老鼠。追垃圾車一段以黑白影片呈現，快轉動作剪輯處理出的滑稽感，好像在看卓別林的默片那般。大人在孩子眼中毫無尊敬可言時，不是被孩子玩弄於鼓掌又是什麼呢！

於是我們終於曉得，1號和2號為何能夠臭氣相投的相契合，原因正是他們都沒有在父母親正常教養關照下成長，對大人充滿不信任，所以他們寧願把自己寄託在幻想世界，用自屬的語言溝通並得到友情的潤澤。光看2號能夠察言觀色的看出1號對女孩林艾莉的純情悸動，時而虧糗1號是「大色龜」，時又幫他去試探林艾莉的感覺，真摯友誼展現的奔放活力表現無遺。

表面上總是嘻嘻哈哈的1號和2號，這兩個小小心靈負載的孤獨、傷心是否有人看見呢？看看警察要來帶走1號時，鄰居大人們面對記者說的風涼話，放馬後炮，都無法掩飾之前這個社會的大人對1號他的處境漠不關心的事實；1號要和爸爸別離時的流淚，旁觀的大人一個個冷血的無動於衷，只有精神異常的爸爸跟著嚎啕大哭，這是很反諷的！誰有病，誰失常，那瞬間都易位了。

美國哲學家杜威（John Dewey）在他的代表著作《學校與社會》（The School and Society）曾言，兒童的需求必須依據兒童是什麼，而不是兒童將是什麼來決定。這是一種兒童本位的進步哲學觀，它提醒我們，兒童就是兒童，在其童年應該保留自由無際的幻想權力，同時還要有真實的愛與陪伴。如果失去了愛與陪伴，失落的心情必然跟著孩子長大，而且會像滾雪球，愈滾愈大，大到成為一輩子生命中難以承受的負擔。1號和2號童年時黏書，破書可以黏貼修補，但瘡痍滿目的人生要用什麼修復呢？


* 刊於2009.6.19更生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