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雨之歌

謝鴻文

住在宜蘭兩年，我從來不覺得雨是惱人的。

多雨的蘭陽平原，雨或許會給某些人帶來生活上的不便，但也是雨的恩賜，讓這片土地的山川峰麓盈盈豐滿，山蒼翠，河浩蕩，田園如琿玉婉麗，似乎不管你站在哪一個角度欣賞，都能收穫無窮的美。

清道光年間曾出任噶瑪蘭通判的烏竹芳〈蘭城久雨〉一詩如此形容宜蘭的雨：「終日陰雨總不晴，滿城惟作海濤聲。幾番風雨涼砭骨，添得愁人逆旅情。」此詩明顯是烏竹芳借陰雨籠罩暗指流宦到台灣的抑鬱心情，愁懷滿天。我初讀此詩時就是不怎麼喜歡，討厭的原因非關詩作好壞，而是不喜歡烏竹芳把宜蘭的陰雨綿綿看得太嚴重太愁慘了。

在我眼中，宜蘭的雨四時皆有情致，春花爛漫時節的毛毛細細，如針想把大地織成一面精工至極的刺繡；夏陽如火的時刻，急雨就像冬山河親水公園裡孩子愛玩的清涼水柱；秋意漫漫蘆花染白山時，飄著一陣一陣的雨，像在為一幅空濛的水墨畫多渲染一層水氣氤氳；冬寒凜冽之中，雨也涼，但是窩在林美山上益覺安靜，靜而後讀書更潛心專注了。當心眼以另一個角度品審萬物時，心象開闊，靜觀的萬物便一切皆好。

一切皆好。所以，早晨醒來趕八點鐘的課時，若有雨襲來，我會覺得雨是想偷偷霑衣，附在我衣袖間，跟著我去聆文學之音呢。有雨，更是愛戀山坡上的五葉松、雪松細長針葉上掛滿雨珠的樣子，如天空的星星墜落樹梢，晶亮瑩光點亮樹的精魂四魄。一旦覺得樹裡藏著樹精，好多的故事的都可由此萌發。

所以，若是春天時候雨濛濛的，雨夾帶著霧像張天羅地網把整座林美山網住，從校門入口處，在霧裡尋杜鵑，到十六亭橋那兒見山櫻，都可以看見花承雨洗浴後最清麗秀雅的姿態。總之在這裡，我實在很難想出雨有什麼不好或惱人，我心裡那闕雨之歌就絕非靡樂了。

習以為常之後，慢慢可以摸索出一套和雨相處的法則，比方出遊一事。有一回四點下課後，天還飄著雨絲，心血來潮搭上礁溪往花蓮的火車，完全沒有目的，火車一路經過田園，穿越山洞，走近海，我聽到廣播說南澳站到了，心想沒去過便下了車。

眼前是小小的車站，但車站外是偉壯的山，說來真巧，我一走出車站，心裡盤算著今天午後的這場雨也該停了，不久雨竟然停了，再過一會，太陽又露臉了。碎棉花一般的白雲圍繞著山，山沉靜似在酣睡狀態，天空的烏雲漸散之後，映入眼簾的只剩下一片水藍。
漫步走向在群山環抱中的南澳國小，想去聽聽放學後不用去安親班受苦的泰雅之子們在操場奔馳的歡笑聲。

我在一棵老茄苳樹下，微笑凝視操場上的人事物，天空乍現的彩虹，也以優美的微笑弧度還禮於我。


刊於2009.5.17青年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