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4,2009

早餐的哲學課

早餐的哲學課

謝鴻文

成年之後,我的早餐大致上都是鮪魚蛋吐司加綠茶之類的西式早餐,用早餐的地點是滿街常見的早餐連鎖店。難得有一次,早餐是在麥當勞裡,為一天的甦醒補充活力能量。


我從居住的龍泉街巷內走出,踩著薄薄透亮的天光,師大夜市這一帶,一天中就屬此時最寧靜無喧。散步走到師大公園,筆直挺立的小葉欖仁,拇指般大的綠葉,承受晨曦的光照,更顯蔥翠可人。走過師範大學後,會聽見晨起運動的人們,身體與球與球場合奏的雄壯交響樂傳出。
和平東路上多家書畫裱褙、美術用品店還掩著門,淋漓彩墨收藏起來,重鎖的鐵門內,美麗的驚嘆號,還不想給路人怔怔叫出。

沿路其實已經過幾家早餐店,但這一天我就是心血來潮,更像被人催眠主宰了意識行動,直直往和平東路和羅斯福路交叉口那家麥當勞走去。
點好餐,坐定,不急著吃,拿出書來,先嚼文字。不久,鄰座來了一對母子,他們的談話打斷我的專注。

「這星期已經三天早餐都吃麥當勞,你都不會膩嗎?」一身粉紅色套裝,短髮俐落爽潔的媽媽開口抱怨道。

「不會呀!我喜歡啊!」穿著古亭國小制服的二年級男孩說,他的身材圓實,明顯過重的體態,使人聯想到可愛的哆啦A夢。

「喜歡也不能常常吃呀!」

「那我不喜歡吃青菜,你們為什麼常常叫我吃,常常吃不是就會變成喜歡了嗎?」男孩邊咬著漢堡邊說,理直氣壯的模樣,一點也沒有向媽媽退讓的意思。

「你這樣吃,再胖下去,被嘲笑別怪我沒跟你說。」

「不會啦!大家都說我胖得很可愛。」男孩還是篤定至極。

兒童的思考和語言,可以充滿哲學論辯的機鋒與趣味,在我與兒童接觸積深日久,加上讀過馬修•李普曼(Matthew Lipman)等人的相關理論,李普曼主張兒童要為自己思考,只有在為自己思考時他們才能發現自己和外在世界的互動聯結,而這互動的出發點即兒童發現自己思考一切事物的意義,經由意義的探究,才能引起兒童的興趣。我信服這樣的論述與對兒童的觀察,也深信兒童的腦袋瓜裡,他們的邏輯運作,思維能力建構,仍有許多成人無可預知,或者解釋不清的部分;一旦他們用自己的思考表達出來後,天真謬趣,抑或古怪奇想,很容易把成人搞得啼笑皆非,沒耐心、專制的成人,習慣斥責他們胡說,再不就是命令他們閉嘴,於是剛剛萌發的哲學幼苗,便硬生生被拔除了。

也許,沒有邏輯就是兒童的邏輯。

也許,異想天開的亂說,正是兒童在為理解紛亂繁雜的世界萬象找出一種理解秩序的方法。

如果我們不急著裁定兒童言語表達的對錯,而是幫助他們釐清、探究意義,則那個男孩說的話不止令人莞爾,也該給予肯定。因為他不是用沉默抗議,不是用謊言欺瞞,更不是用嬌縱耍賴的伎倆,反而通過自己的思考辯駁,那場面精彩一如莊子與惠施的相逢啊!

男孩的媽媽有點莫可奈何,只好轉移話題:「好啦!快點吃,上學快遲到了。」

我偷偷看著男孩,那紅通通的臉上,泛著勝利的光彩神色,飲料被吸啜得嘶嘶響。

直到他們離去,我一邊吃著鬆餅,還一邊繼續咀嚼玩味方才他們的對話。

喜歡的事常常做是一種喜悅滿足吧。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我們家的早晨通常是這樣開始的:太陽初升的黎明六點即起,我們家三個孩子乖乖折好被,換上制服,下樓梳洗,然後會看見早餐與中午的便當,已經熱騰騰地在餐桌上召喚饑餓的身體。

一星期中,總有三天早餐是稀飯小菜的天下,粗食淡味中,有父親母親一起料理時掺入的愛,甘美無比的封存在我們的心底。也總有三天,早餐讓給了饅頭配牛奶;僅剩下週日,大家都睡得晚一些,習慣早起去運動的父親,回來時會為家人買好燒餅油條和豆漿,偶爾則是拎小籠包或水煎包回來攻陷我們的胃。

平常,全家齊聚早餐的六點半鐘,往往還有電視卡通陪伴。舉止迷糊又帶點淘氣的頑皮豹,英勇如神的大力水手卜派,是我們全家人的共同最愛。

早餐後,父親要遠赴台北上班,火車日日載著他進入繁華的台北,又夜夜載著他回桃園向我們報告城市的新鮮事,我對台北很多的夢想嚮往便因此植下。

直到國中畢業前,我們家的晨光序曲,皆是這個旋律重複演奏著,喜歡,誰也不想改變。
可是國中畢業後,我至台北唸書住校,晨光序曲開始變調。學校供應的早餐很制式,雖然也常見稀飯、饅頭等東西,卻不知怎麼的一點也不喜歡常吃。開始習慣自掏腰包再去福利社買麵包裹腹,飲食習慣翻轉成西式,我的胃不但沒反抗,還進化得很迅速。再不久,咖啡與茶也進入我的早餐行列了。

我們家的晨光序曲,更激烈的變音是三年後父親車禍驟逝。爾後我更常待在台北,與家人共享早餐的情景已如過眼雲煙,僅能追憶。

獨自一人吃早餐非我喜歡,卻好多年如此。兩個妹妹相繼出嫁于歸,尚未退休的母親還得趕著七點出門去工作,我們一家人歡聚的早餐時光更難求了。無奈的累積宛如一道厚牆阻撓快樂,但我還是深感幸福曾經擁有,比起我所知的台北小孩,鮮少能夠和家人共享早餐,早餐不是在爸媽接送上學的車上解決,就是帶去學校完成;現代的台北小孩,也很少吃傳統中式早餐,街上想找家燒餅油條店,似乎也得踏破鐵鞋才能尋覓。因此我格外珍惜童年時一家人心靈交流的早餐儀式,它讓我明白了愛的所在。

而我現在也明白,不喜歡的事常常做,那也是生命的必然。感謝男孩的先引,早餐的哲學課結束後,我才從容的準備去上自己的課。

* 刊於2009年5月14日更生日報副刊


Posted by hhw630404 at 樂多Roodo! │12:00 │回應(4)引用(0)文學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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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密回應
Posted at May 14,2009 13:11
私密回應
Posted at May 14,2009 17:03

龍泉街是我的出生地 在那一帶一直住到小學四年級
因違章建築必須拆除改建公寓才搬離
古亭國小是我的母校 國小旁的巷子內是個傳統市場
每天早上步出家門走進這條巷子 我固定到一家麵攤吃早餐
早餐的內容固定是筒仔米糕(4元)+沒有肉的肉羹湯(1元)
吃完後記帳 月底我父親再去付清
如果說早餐的記憶是童年的一部份 是一家人的聯繫
那對我而言是貧乏的
難怪我一直缺乏對自身成長回顧的細膩探索
有一回特地走進巷內去尋找那家麵攤
老闆夫婦和以前一樣低頭忙碌著 賣的東西仍然一樣
他們已經年老 而我是中年人了
如此幸運 穿著白上衣、天藍色裙子的童年的我
仍有個歸處
Posted by misspolestar at May 15,2009 22:33

我因為到台北唸書而在龍泉街住過半年時間,
整個師大商圈內的巷弄擴大延伸到青田街.麗水街.溫州街,
還有不少日式老建築與老樹可觀,
陳舊的歷史妝點巷弄的閒情,
隨便找家咖啡館一坐,
就是一下午的放鬆與悠閒.
即使現在不住那,
那兒依然是我到台北最喜歡去的地方.
Posted by 鴻文 at May 15,2009 2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