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3,2009
博物館裡的小孩
博物館裡的小孩
謝鴻文
台北很幸運,故宮博物院、歷史博物館和台北市立美術館這幾個大館,經常會舉辦來自國外博物館、美術館借來的特展。
謝鴻文
台北很幸運,故宮博物院、歷史博物館和台北市立美術館這幾個大館,經常會舉辦來自國外博物館、美術館借來的特展。
或許是崇洋的心理,或許是嘗鮮,每一次這些特展在媒體的強力宣傳下,總能吸引大批人潮。站在人群中的我習慣性的偷看我們的孩子,想知道這些未來主人們因何前來,是心甘情願來接受美的薰陶嗎?
我看見他們起初端著好奇、興奮的臉在場外排隊,然後在老師、家長的帶領下,依序走進展覽場內。
如果有指定功課的孩子,他們必會人手一隻筆,拿著老師事先出的學習單,開始在學習單上做很無趣的問答填寫。我有意無意間偷瞄他們手中的學習單,往往看見類似的問題是:寫下你最喜歡的一幅畫和原因。只是走馬看花的體驗一遍,連沉思沉澱感受的機會都沒有,怎麼能這麼快就要求孩子做選擇?藝術體驗直覺固然很重要,但是有了感覺後,心靈的認知要運作的價值與意義,審美的實踐,是要像釀酒一樣,慢慢慢慢地,等到時機成熟了再開封;我們成人為什麼這麼急切的要求孩子,剎那瞬間,連成人自己都未必能說出詳細而具體的感受,不是詞窮的問題,也無關美學素養多寡,面對藝術,真正移情涉入的遊盪,抽離回返現實肯定需要時間的,更需要安安靜靜的品味,最終得到冥心感契。
我理想中的老師,應該是自己親自研究過,事先在課堂上神遊一回,再帶著他的學生一起去參觀,為他們導覽,沒有人比這個老師更瞭解那些孩子。然後,在展場裡要彷彿擁有魔棒,讓畫境活起來,走進孩子的視野裡,走進他們的心裡。要給孩子很多很多時間,一幅一幅去感受,讓他們聽見畫裡市集的喧鬧聲,聞見綠林裡的野莓香,感覺暴雨過後土地的泥濘溼重,懷想十九世紀歐洲上流社會的宮廷宴會……。隨著時間緩緩流逝,再一一的把孩子召喚回來,看著他們因審美而滿足的笑臉,把那純真珍貴的笑容收藏好,再回家。
應該是這樣的!回去之後,老師要再花時間與學生討論,從討論中找到孩子對某一幅作品共鳴的原因,最後在與展覽相關的詩、音樂或影像中再深化感受,不去寫格式化的隻字片語,如此一趟美的學習之旅才算結束。應該是這樣的!
但事實上不是這樣。每次看見提前寫完的孩子,便開始放肆遊戲起來。展場瞬間變成他們的遊樂場,追逐、狂嘯、聊天,或席地而坐,抑或一臉無奈的拖著彷彿有幾千斤重的身驅,跟在導覽員或老師身後,每一幅畫在他們面前,似乎都成了沙漠裡熱燙的沙,此刻他們渴求的甘泉,是在外頭,是真的可以暢快飲水、喝飲料。即使是寫實逼真如米勒的畫,頓時都扭曲變形成畢卡索的抽象難解了。
更糟糕的是看見不少青少年、大人也像未進化的幼童,大聲談笑,甚至任憑手機不時響起還聊起天來。大人失序無禮的醜態,便一再被我們的孩子拷貝效仿,那是孩子的錯嗎?
不可否認,每回遇到上述的情景都會讓人生氣與無奈,但事情也不全然都是如此。故宮整修多時重新開館,館藏瑰寶幾乎傾巢而出的「北宋大觀特展」那一次,我遇見一個小女孩,她就讓我感動難忘。
故宮走一遭,和五千年的文物相對,歷史如海將人捲入,一個朝代一個朝代便似浪,輕輕拍湧著,滌淨了塵思,引人回溯曾經的風華。我們停歇在宋代,一個重文勝武的時代,不再像唐代那樣雄霸四方,文治武功強盛,洛陽長安的繁華金燦稍稍褪色,多敷上素彩,或者崇尚白。
於是晶瑩剔透,凝如白乳或天青亮色的汝窯出現了。想起日本京都擅用精緻物件融入生活,不管什麼食物放在這樣的盤碟上面,都彷彿變得更美味好吃。我幻想著,若是夏天用那只「汝窯青瓷蓮花式溫碗」來盛仙草或愛玉,恐怕會更沁涼入心脾吧。一只只端看著,連呼吸都很輕,怕一沉濁會震碎了那千年精品。
書法的部分,最高興的莫過於看見蘇軾《書前赤壁賦》和《書黃州寒食帖》,兩者都體現了「書為心畫」的原理,前者落筆輕鬆自如,字字飄逸,確實是與自然神遊的心境展現。後者墨色濃淡不一,筆驟奔洩,是蘇軾被貶黃州的哀傷心情表徵。看這些文字在紙上款款起舞,想其風骨人格,念其詩詞文賦,中國文化的美與哲理都在其中,值得我們一生去追尋。
此行花最多時間流連不去的還是繪畫的部分。李唐《萬壑松風》、范寬《谿山行旅圖》及郭熙《早春圖》如三大巨人並置,宋代畫家頗愛用立幅巨軸來表現,這三件難得並置展覽的至寶,宛若天界懸降的神之禮,使人肅穆仰望。
穿過捱擠的人頭,終於站到畫前,逼近那壯闊山水,見奇石巨巌,聆馬蹄人聲,聞馨草芳菲,感松風和暖,和隱者相問好,乘雲嵐而去。薄脆的絹紙,雖已暗黃無光,可是山水卻永恆,氣象依舊,怎能不令人讚嘆啊!
我在看郭熙《早春圖》時,同時注意到身旁有個小女孩,轉著小小葡萄般的眼睛,好沉靜入迷的看著,不久,轉頭向她媽媽嚷著:「媽媽,我看到有一個人在划船。」她媽媽也擠向前,躬起身,仔細盯著畫。
「在哪裡,我看不到?」
小女孩難掩興奮的指著:「妳看,在那裡,他等一下一定是要去山上找寶物,山上可能有神仙喔,妳看,山旁邊有好多雲,好神秘喔。」
我欠身要離開時,小女孩和她母親仍然在那討論著,愉悅的想像包圍著小女孩,畫下方泛舟的漁夫,似乎成了開啟小女孩走入畫境的一把鑰匙。
那身手矯健的漁夫,可以是小女孩想像那般,要入高山雲霧間尋寶;也可以單純是早春雪融了,見魚游躍動,樂往誘捕;抑可以像李煜詞〈漁夫〉所描繪的,遠離塵囂欲去河邊逍遙,「一壺酒,一竿身,世上如儂有幾人。」是啊,漁夫的閒適情懷,世上有幾人能懂呢?再想想,世間如她的那個小女孩漫無邊際卻有趣的想像,有幾個大人能懂呢?
如果小女孩手中有學習單,她只能僵化的填入郭熙、《早春圖》、1072年、有山、有樹、有鳥、有樓房、有瀑布等答案,一切都變得不美了,原本可以覺察美好的心靈,濛上了深重的黑煙,什麼都看不見了。
再比較我另外看見的幾個小孩,不斷拉著家人催喚著:「走了啦!好無聊!我不要看了!」那個小女孩,她的投入帶給她的收穫,使她變作一個美的事物,教人欣賞讚頌了。離開故宮,我深覺何其有幸,能遇見這樣一個小女孩。
* 刊於《新地文學》第7期,2009年3月
p.s 原作刊登時有幾個錯字未更正,謹向讀者致歉。部落格上貼的則是已更正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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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您記錄下那對母女的美好
並為文分享
讓不在現場的我,也能透過您的文字
想像那美好的畫面
一場藝術的饗宴,如果能靜心欣賞一幅畫
也就夠了!
您對理想老師的描述,也正是我所想的
只是~~~非常可惜,發學習單的才是王道
Posted by shiau
at April 23,2009 1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