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童詩的靜觀與鏡觀

謝鴻文

創作可不可學，人言言殊，意見分歧。若言只能興會自得而不可學，但走一遭坊間書店，卻會看見一大堆教人學寫作的書籍，每本書皆自有規律與模式可參，可是參了是否就能悟能寫，猶是未知數。

我們不妨再回頭看看古代文人如何論創作，魏晉時期陸機〈文賦〉標舉純粹的、審美的文學追求，具體討論了創作經驗、創作過程、寫作方法、修辭技巧等問題。陸機認為創作過程中的構思，要先具備「佇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的精神，「中區」泛指心，心居玄冥之處，可覽知萬物，有感而能發；「典墳」是古籍經典，意指閱讀此一行為，換言之，這句話已昭示我們創作需內修與外求得兼。但論重要性，還是以心為主，由心所動，「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晣而互進。」

因此我們可以肯定，心才是靈思源頭所在，「遵四時以歎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敏於觀察生活周遭變化，心有所悟，便能從中擷取靈光片羽，再化為文。

不管是詩、詞、文、賦任何一種文類，創作的構思啟動大抵是如此，兒童文學也不例外。而在兒童文學的各文類中，童詩是大人與小孩都容易上手習作的，但是「好寫」並不能和「寫得好」畫上等號，要「寫得好」關乎才情，這裡不贅述；本文主旨想先探索的是如何體物，感受童詩「好寫」的樂趣。

前引陸機「佇中區以玄覽」之說，也契合佛家思想中的靜觀內想。對創作者而言，唯有靜觀才能把天地萬象的現實生活轉化為藝術形象；如果再深入一點尋思，面對自己、自性，看見本來面目，更是創作靈感的誕生之處。

我們不妨以一種遊戲的心情開始來面對自己，首先就是找一面鏡子，直視靜觀後，看鏡像說話，再聯結到鏡子本身，讓物象也有了生命，於是便如林煥彰〈鏡子〉（收入《妹妹的紅雨鞋》）描述的：「鏡子是寫實派的畫家，/而且最喜歡畫人像；/不管你是誰，/他都能畫得一模一樣，/只是你不看他的時候，/你的畫像就不見了。」鏡子不僅被想像成是畫家，而且有逼真的畫工，若用唐代張九齡《唐丞相曲江張先生文集》卷十七〈宋使君寫真圖贊並序〉之言，就是達到「意得神傳，筆精形似」的藝術境界了。

林仙龍的〈鏡子〉（收入《趕路的月亮》）則言：「鏡子是個不懂禮貌的人/我舉右手/他偏舉左手/我打哈欠/幹嗎他也打哈欠/要是我說悄悄話呢/還好他沒有耳朵聽不見」。把鏡子比喻成「不懂禮貌的人」，後續的解釋（動作）充滿遊戲的趣味，末句的慶幸心理，頗似玩贏一場遊戲。
黃基博〈鏡子裏的我〉（收入《兒童詩集》）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高潮也在後面關於聲音有聲/無聲的對比：「我笑，他也笑；/我皺眉，他也皺眉。/我說話，他只動嘴不出聲；/我唱歌，/他也唱，只是他沒發出聲音。/哈，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個啞巴！」用孩子的想像揣測出鏡子是啞巴的比喻，充份顯示只要創作切入的角度不同，「詩想」是不會重複的，就不用擔心意象被前人一用再用了。

所以像劉正盛〈鏡子〉（收入《明天要遠足》）直接摹寫看見鏡子中的「我」說：「鏡裏有個「我」，/我跟他打招呼，/他也跟我搖手。/阿姨送的兩個蘋果/放在鏡前桌上變成四個/多開心呀！/咦──/怎麼只吃一個/卻少了兩個？/啊──/原來鏡裏的好朋友/也吃了一個。」鏡中的「我」末了成了一個「好朋友」，這「好朋友」要是沒有分享到蘋果，還成好朋友嗎？適當地剪裁取捨體材，才能求取新意不落俗套。

同樣題為〈鏡子〉，陳芳美（收入《最美的電影》）卻從平靜無波的池塘聯想：「池塘是一面鏡子/就放在柳樹的旁邊/為什麼柳樹也不拿來照一照/好梳一梳自己凌亂的頭髮？」這便是典型靜觀後的出奇翻想，可作「鏡」觀之池塘，柳樹不愛，柳條之紛亂仍舊，描景的手法頗有趣。
與陳芳美此詩相似的還有《小熊維尼》作者A. A. 米爾恩（Alan Alexander Milne）寫的〈鏡子〉（屠岸譯，收入《春天的早晨》）：

午後的時光落到林間，
帶來一團金色的暈眩，
太陽從靜靜的天空俯瞰
下面靜靜的湖水一片，
沉默的樹向樹鞠躬。
我看見一隻白天鵝在湖上
引出另一隻結伴成雙；
胸膛挨胸膛，不動也不語，
他倆等待著風的愛撫……
這片水多自在輕鬆！

一片恬淡怡然的鄉野風情在文字間流轉，歌詠自然美好的詩風讓人想起英國著名的田園詩人華滋華斯（William Wordsworth），更讓人想起《小熊維尼》中羅賓和維尼倚在森林小橋上看潺潺流水的畫面。湖之靜如鏡，與白天鵝之動相對，寧靜空間裡的生命乍然運動，反而溢出更滿的靜謐可感受，一如唐代韋應物〈秋夜寄邱員外〉的名句「空山松子落」，一片幽靜被掉落的松果一震，空山依然不喧，只會更靜，以致「幽人應未眠」，還有更多情思懷想纏繞不已。

依據心靈的審美感受，靜觀世界的奧妙，在我們比對若干以鏡子為主題的童詩之後，發現詩人們不約而同的直心想像，建構出多采的童詩世界頗可觀。寫童詩以此方法入手，何曰不易？

*刊於《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2009年3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