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蝴蝶和花兒》 未竟的戲劇行動

謝鴻文

相較於演出活動的熱絡，兒童戲劇在台灣兒童文學研究與創作中的冷寂弱勢，數十年來一直沒有太大變化與改善。當我們要重新審慎來面對兒童戲劇研究的課題時，首先感嘆的就是兒童劇劇本太少，能出版流通者更有限。而在有限的劇本裡搜索又會發現，若沒有公部門的出版支援（如台北市政府文化局出版的《兒童戲劇創作徵選優勝作品選集》），那可見的兒童劇劇本更是寥寥無幾了。

台灣兒童文學史上不同年代都有一批教師作家的出現，提到黃基博，往往都會先想到他一九七O年代起在小學校園推廣童詩卓然有成，並於一九七一年起在《笠》詩刊的「兒童詩園」裡將他的收穫公開。在黃基博的諸多著作中，還有《林秀珍的心》等兒童劇本值得關注。他的代表作之一《蝴蝶和花兒》（收錄在《台灣省八十二學年度優良兒童舞台劇本徵選集》），便因為是台灣省優良兒童舞台劇本徵選第二名的作品才得以出版。

《蝴蝶和花兒》是一齣歌頌大自然美好的故事，但今日觀來，它的文學性大過戲劇性；換言之，它傾向於作家的案頭作，並不適合演出，最關鍵的原因，當然是劇本結構的問題，角色刻劃平板，戲劇行動欠缺，情節衝突薄弱，一旦正式演出勢必乏味無趣。依照《蝴蝶和花兒》的分場，首場即是紅、黃、藍、白花遇上紅、黃、藍、白、黑蝴蝶，她們相互用詩歌讚美著，如﹕「紅花姑娘，紅花姑娘，你呀長得真漂亮﹗滿身紅光，喜氣洋洋，好像天邊的夕陽。」「白蝴蝶，真正美﹗新衣裳，好像是白花花的雪。」……，唯獨黑蝴蝶傷心認為自己醜，沒有黑花喜歡她（事實上也沒有黑花），其他蝴蝶安慰黑蝴蝶才使她免於難過，然後飛走了。看到這裡不禁讓人錯愕，刻意將花的顏色與蝴蝶的顏色配對，難道不會誤導兒童的認知，以為蝴蝶都是如此選擇花蜜所在。再說蝴蝶中的黑色蝴蝶，比方烏鴉鳳蝶豈不美麗，又怎會自慚形穢呢？

第二場戲幾乎重複前場的形式，只是加入兩個風妹妹，先是歌詠「風來了﹗樹枝搖搖，葉兒飄，花兒姑娘穿新袍，歡歡喜喜在微笑。」之後風輕輕吹，所以可以和花和蝴蝶玩在一塊。第三場再加入雨弟弟，眾蝴蝶唱﹕「雨中舞蹈真舒暢﹗花兒笑臉真好看﹗蝴蝶雙雙對對，神采飛揚﹗雨弟弟手牽手，喜樂洋洋。」劇情往下是象徵狂風暴雨的風姊雨哥來搗亂，欺負花和蝴蝶，快活玩夠了，旁白接著唸﹕「大自然界的流氓來了﹗大自然界的流氓來了﹗大家猜，他是誰﹖」原來是換雷大哥，按劇本所言，根本只是大搖大擺出來晃幾下，使得各色花叫與自己顏色相同的蝴蝶躲到自己的葉片下，而蝴蝶都說葉片太小，只能容一個人所以拒絕。對於花的自私沒有任何批判，當然是有問題的，這便是劇本撰寫之初角色設定明顯的缺失，且依自然常理來說，蝴蝶遇到風雨，會選擇躲避的通常是較隱蔽的樹林，而不是一朵花的葉下。

最後一場戲中，寫道以幕後聲音演出的太陽神，收伏了風和雨，眾蝴蝶和花感謝太陽神，分別說自己衣裳，翅膀乾了，然後風妹雨弟來代替他們的哥哥姐姐致歉，看到蝴蝶和花她們無恙又走開。太陽神說最愛看花和蝴蝶舞蹈，於是花和蝴蝶在歌舞中結束。

《蝴蝶和花兒》的劇本結構就是這麼單調重複著，刻意將狂風暴雨和雷塑造成惡人欺負弱小的角色，然而回歸自然現象本身，花與蝴蝶看似弱小，但她們就真的無法抵抗自然之力了嗎？在生態的視野中，生物的生存與自然的對應關係，實無誰強誰弱的關係，生物會去適應環境發展出超越本能的新的能力。喪失人文精神與人道關懷的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以自我利益優先而對自然無情的豪取掠奪，人類對環境未盡的道德義務，其實才是真正的「大自然界的流氓」。

撇除角色刻劃的缺陷不談，關乎戲劇之為戲劇最需要的衝突行動，《蝴蝶和花兒》劇本裡能製造出來的效果也極有限。 布羅凱特（Oscar G. Brockett）和貝爾（Robert J. Bell）合著的《戲劇本質》（The Essential Theatre）強調戲劇性行動必須在劇本中完成（complete）和自我容納（self-contained），這是在戲劇中必須被認識的本質或暗示。花與蝴蝶所面對的危機，如前所述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甚至連衝突都談不上，只是被狂風暴雨帶來些許恐懼，旋即回歸平靜，花與蝴蝶並非用自己的意志去對抗恐懼，而是依賴太陽，這不過是自然界的合理現象，就因為太理所當然，失去了可以編造更多想像的情節，便無法醞釀符合讀者（觀眾）心理期待的危機衝突了。

余秋雨的《觀眾心理學》表示：「敘事能力即講故事的能力，也就是根據對觀眾注意力的預測而營造情節、結構的能力。」黃基博處理劇本的文筆頗佳，具備文學美感，尤其對白擅長以詩歌表現，也應用的恰到好處，可是單靠這樣的敘事仍有不足，還得關照余秋雨所言的心理層面，強化戲劇性行動，《蝴蝶和花兒》會更可觀。

* 刊於《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2008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