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5,2009
搬離
搬離
謝鴻文
母親因為子宮肌瘤住院開刀,夜裡我守護在病床邊,睡不著,又爬起來整理亂竄的思緒,一把就抓住十幾年光陰。
謝鴻文
母親因為子宮肌瘤住院開刀,夜裡我守護在病床邊,睡不著,又爬起來整理亂竄的思緒,一把就抓住十幾年光陰。
啊!十幾年了,母親好像一直在病苦拖磨中。
那是一個萬籟俱寂的冬夜,我的身體已經蜷曲如蛇,藏隱在暖暖被窩中,呼吸徐緩且深長,枕頭裡溢散出茶葉幽香,牽引攀爬夢山。
安然酣睡些時,房裡的燈倏地點亮,刺眼像一把火,燃燒我的夢山。然後房門被開啟,我被驚擾醒來,納悶地坐起身,按下燈的開關。一陣虛弱縹緲的女聲飄來,是母親,她說:「你回來了哦,我等你等到睡著了。」似埋怨夾雜著掛心的語氣,極不尋常。
我從驚嚇中醒來,嚇然見到她披頭散髮,面色如紙白淡,倚在門口的樣子,霎時竟讓我感到陌生,不安的心跳像要征戰前的擂鼓。從來不曾見她有這樣異常的行為,像夢遊,魂魄不知何時先走了。眼前彷彿已闢劃出一處戰場,催促我們為人子女的出征去找回一些什麼東西。
我的背脊忽有一陣涼意,頓覺時間凝結在午夜,奇詭的情節害得我話驚噎在喉底,思緒更是亂塞如洗衣機脫水槽裡糾成一團的衣服。我們明明一起用晚餐,晚餐後我也沒離開過家門半步啊!靜夜被翻覆,睡蟲嚇死大半,不得不起身,下床,護送母親回寢室。我靜靜地看著她走,步伐穩穩當當,移動著呈保齡球瓶狀的身軀,她的頭髮沒梳理,看起來蓬鬆如掃把,被掃出去遊盪的靈魂,不曉得能不能拾回?
姑且相信,母親是無意識「睡走」狀態的夢遊吧。我端了一杯茶回房後,卻霍然想起美國哲學家納格爾(Thoms Nagel)說所有生物(當然包括人)都有覺得自己是哪一種生物,該做什麼事,讓他們覺得自己存在的「精神」。我們稱「有意識」,即意指有一種「精神」狀態,而每一個「我」的行為表現即是精神狀態之呈現。納格爾的說法,相信意識恆在,直到肉身朽壞才脫離。夢遊不代表沒意識,應該說是意識非正常運作罷了。那麼,夢遊的背後,其行為語言,是不是在暗示或預言什麼?想到這裡我不禁難過--母親的反常舉動,會不會是牽掛的反射,是放心不下的表意啊?但她牽掛什麼呢?
又有一天晚餐後,母親洗衣服洗到一半,突然暈眩激烈地跌坐在洗衣機前,孱弱蒼白,精神像被扭乾。我們感覺事態嚴重,急忙送她去醫院,醫師擔憂她惹上了腦中風,但初步檢查結果還好是血壓偏低有貧血現象;再做腦部斷層掃瞄,確定腦袋血管無恙。打完點滴,吃過藥,她說不暈了,急浪似已過,才又平安回航。
真的從此平安了嗎?不!她彷彿和病痛做朋友了,暗中勾結的這群損友,頻頻來勒索她的元氣。別人感冒一兩天就痊癒,她卻拖拉一星期。又全身僵硬這酸那疼的訴苦,成了每日的對白。她的身體免疫力彷彿回到嬰兒期,三天兩頭就被病菌纏縛,去醫院的次數,還是有增無減。
漸漸的,每當月昇星光耀動時分,明明很疲睏的躺在客廳沙發打盹,可是身體一沾到床睡意則開始渙散,串不起一個美麗的夢,引領著直抵天明。有一次聽到她有意或無意的嘆息:「一人一款命啦!」我不禁鼻酸起來,知道母親心底的沉痛肇因,恐怕要說到她四十一歲那年。那是一九九二年,眼看人生快過半,兒女已長成,剩下的,也是唯一的企盼,就是能與父親白首偕老吧。偏偏天不從人願,老天爺讓一場車禍帶走父親,從台北仁愛醫院把父親接送回家辦喪事,也許,父親冰涼身軀下葬那一刻,母親這一生的繾綣幸福、快樂歡愉亦陪葬了。
好不容易從父親驟逝的悲慟淚海裡游上岸,生活變得平淡無波興。孰料,災厄接踵而至,先是臥病的外公長年胃疾終告不治,繼又是我脊髓血管瘤病變,妹妹接著出一次小車禍傷了腳,我手術後還得持續修養復健,待復建初癒,罹患糖尿病的外婆也因感染敗血症過世了。短短五年內家族人事傷亡接踵而至,母親的心彷彿被洪流沖擊破裂,再也拼湊不出本來的完整。她堅忍著傷慟繼續延活,當是放心不下我們三個孩子,我們就成了她身體與靈魂最後的三根支柱了。
猶記得母親陪我在家復健三個月後,由於我可以用拐杖自己行動了,遂勸她重回工廠上班。本以為工作能讓她開朗,至少工廠裡有一群婆婆媽媽可相互慰藉,比起在家照顧一個安靜不愛說話的病人會舒坦些。可是回去上班以後,她的心仍執拗地懷憂不放,憂我斷糧斷水、憂我摔跤沒人扶、憂我拿不到櫃子上的東西、憂我從二樓跌下來……最後,憂起白晝太長。總之,心思沒辦法專注於工作,電話不停追蹤,讓我接到有些手軟。
向晚,不能耽擱一分一秒的準時打卡,行吟成歌的晚風,在急急步行回家的她耳畔,盡成颯颯悲肅的哀音。幾番風雨的巨創,日積月累地蹂躪她靈魂,從此,身心俱疾。
可是,當母親去作過全身健康檢查,生理機能無大壞病兆,遂讓我懷疑母親是「創傷症後群」引發的身心官能症,幽黯心房滿佈張牙舞爪的惡靈圖像,日日相對,怎能不驚懼而生起病來。然而我又無法向只有小學學歷的她解釋清楚臆測的病因,且觀念傳統的她恐怕也會抗拒去看精神科的。既是傳統的人,那還是尋找傳統信仰的安定力量,勤拜廟宇之外,透過小姑姑的介紹,請一位熟諳風水地理的簡老師來家中勘察。
那天,靈致飄逸的簡老師一入門便搖頭,臉色凝重,直說我們家中有陰邪入侵。「你們看--」她比著二樓牆壁的滲水,端肅地說:「這就是證明。」
「這房子住多久了?」簡老師又問。
「十多年了。」我們答。
「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漏水的現象吧!」
簡老師一語道破,我們回想--以前當真不曾發生過呢!屋漏,好像是在父親去逝後才有的狀況,巧合得讓人不可思議。
「這棟房子如果不改建,最好是搬家,住在裡面的人才能保平安。」簡老師嚴正說道。
我脊髓手術後是坐著輪椅出院回家的,為了配合我的方便,屋內的隔局、家具已做過一次大變動,耗資不少,再做一次整建,恐怕傷了屋身結構。為了永絕後患,我和妹妹都同意搬家一法,已不在乎是否迷信不智,只希望,平安永靖。
然而,母親卻猶豫了。把時間再往前推到一九七O年,二八年華的她跟著外公外婆從南投魚池鄉遷居桃園,如魚游向人生的新池,兩年後透過相親締結良緣,婚後頭一年則住在八德鄉間祖厝,懷著我跟父親一起幫忙農事。再過一年父親拿出積蓄買下老家這棟透天屋,同時在一家工廠經營福利社,並迎接大妹出生。
兩年後福利社經營租約到期,父親進入中廣工作,開始日復一日通車奔波,小妹也出生了,母親接一些手工在家裡做,邊照顧小孩……。老家曾經見證他們的恩愛,及至生兒育女,還有父親死亡的句點;平凡普通的屋舍,充滿幸福與悲傷的記憶,忽然間要割捨,當然會躊躇不前。
簡老師來過後的農曆十五那一天,母親在神桌前怔立許久,祈求天界神明和遙遠的父親能給予堅定的指引。恭敬的擲筊,第一響就呈現一正一反,迷津若有解,她起身回位,頷首答謝,眼角似有淚。
不到三個月,熱心的阿姨幫我們物色好一處新宅,更重要的是風水已先看過了,吉。從新宅穿過馬路,往右走一段,進入巷子就可抵達阿姨家,她們姐妹情深,還可以就近照應。去看過一眼,不囉嗦,我們就簽約定下新居了。
舊家這邊,捨不得賣掉,就空著豢養蚊子,和記憶。家裡的家具物品開始裝箱打包,忙得起勁,母親的元氣回來一些,沉痾已久的抑鬱,似乎早一步搬走了。
剛搬移至新家頭起年,母親的身體狀況的確改善許多。但好景不常,步入更年期的她慢慢又出現諸多病症,加上她不好運動,有意無意間把自己當成藥罐子,收納著因血鉀離子不足、皮膚容易過敏以及腸胃經常鬧脾氣而開立的種種處方,這一兩年又添加甲狀腺腫大、坐骨神經痛等病歷,還有難根絕的過敏性鼻炎一直纏擾著。廚房裡有一個櫃子一打開,裡頭全是藥,五顏六色擺設起來,簡直可以開藥店了。
環視這個住還不到十年的家,陽光總會適時地照射進來,白天的明亮之中更有一種安靜,我很喜歡窩在廚房一邊聽著音樂,一邊吃東西,眼睛專注地看著一本書,可以很輕鬆自在地拋墜外頭世界的紛紛擾擾。如果家的定義就是這種感覺,可是在此屋簷下,有人又為病所困,我們還要再以傳統風水為由搬遷到另一平安地嗎?
水澤開始結霜,候鳥會遷徙到南方溫暖溼地。屋舍地震傾倒了,還可以移居另一座城市。寄居蟹找到的貝殼不合適,能夠隨時更換。但一個人的身心瀕臨崩解,會有另一個軀殼可以安居嗎?病床上母親正酣睡,我睡不著,漸漸恐懼起來,很無奈不能承擔母親的病痛,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祈神禱祝,希望所有病苦都從母親體內徹底搬離,我們家裡才會有一張真正鎮宅的平安符可以貼起。
但在那一張真正鎮宅的平安符未獲得以前,且先把阿姨求來的靈符收好吧!
* 刊於2009.3.17/18人間福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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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at May 13,2009 21:27
真心感謝諸位識或不識的朋友的祝福,
我母親已無恙.
Posted by 鴻文
at May 14,2009 1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