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High到頂點
──天使蛋劇團《兔子先生等等我！》

謝鴻文


若以十年為一個單位檢視一個劇團，無疑的，以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學生為主體的天使蛋劇團正在邁向成熟。

首演於2002年的《兔子先生等等我！》，2009年再次重新搬上舞台，舊版我沒看過，無從比較，就只能針對這次新版發言。《兔子先生等等我！》的故事架構係根據《愛麗絲夢遊仙境》發想而來，愛麗絲幻遊的異境裡，常理、秩序都被顛覆，彷若人潛意識的呼應；這部童話本來就是搬演成兒童劇極佳的材料，尤其是幻想的情節可以大作文章。

《兔子先生等等我！》起於下課鐘響，現實世界中剛下課的愛麗絲，等待家人來接的空檔時，愛麗絲覺得無聊遂畫了一排鋼琴鍵，隨意按著琴鍵，音符流洩，兔子先生忽然乍現，他吹著直笛，宛如另一童話《斑衣吹笛人》的笛子一般具有吸引人跟隨的魔力。旋即導入一段為時頗長卻緊湊的舞蹈和追逐遊戲，舞台上的機關重重，適時提供諸多視覺上的奇幻審美，例如雨傘穿牆而出旋轉，似風車，似花朵，也似煙火；黑光彩帶晃動後，愛麗絲與兔子先生的追逐，在三個軌道間進行，導演巧妙運用多組人馬相似的扮裝，剛開始兔子先生從左消失，馬上又從右而上，還引起現場小朋友如看魔術的驚嘆連連。不過要稍為挑剔一下，飾演愛麗絲的演員模擬彈奏鋼琴的技巧顯然要再加強，至少彈琴時手的位置應該不會是高舉在眼前吧，真不知那是哪一國的特高鋼琴？

鐘聲又噹噹噹響起，兔子先生急忙而去。愛麗絲追著追著來到撲克牌王國，那裡一切景物在我們人類眼光看來都大了數倍，光是一粒爆米花就像排球那麼大，愛麗絲從爆米花筒內掉出來，和場中五個遊戲中的撲克牌人一樣，具充滿遊戲感，是不落俗套的創意安排。五個撲克牌人分別操著閩南語、英語、日語、原住民語、外星語，多語交響營造的社會情境，權力關係的運作中，語言若有階級區別，顯然的，什麼都聽不懂的愛麗絲佔下風。不過，有趣且吊詭的是空氣中竟然有一個中介的聲音，恰好幫助愛麗絲和撲克牌人翻譯溝通；這個聲音的存在，既是傳播模型中的發訊者（addresser），也是受訊者（addressee），訊息經由它傳遞解釋，他有沒有被看見似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幫助劇情可以合理走下去，而且不失趣味。值得一提的是，演員的語言唸白在這齣戲是非常省淨的，愛麗絲的台詞從頭到尾幾乎都是一句「兔子先生等等我」。這也讓我們重新思考，全然無語言對話的默劇在兒童劇可不可行？我認為頗值得一試，畢竟我們不能老是讓兒童劇處在低幼層次，只能用淺白到不能再淺白的口語（更多是矯作模仿的兒語）；能否在劇本語言上加點文學味、提昇一些美感與深義，攸關我們兒童劇可否跳脫窠臼，讓內涵更豐富。

愛麗絲和撲克牌人玩猜謎遊戲獲勝，讓她順利離開撲克牌王國。在進入下一場蘑菇園之前的過場戲，採用了光影戲的先進手法，透過精巧的移位和光源焦距變化，使愛麗絲和兔子先生的身影忽大忽小，甚至出現下半身影子逐漸變大到逸出白色布幕，彷彿一個大巨人朝向觀眾席走去，這是整齣戲我聽見許多驚嘆聲的另一段落。

蘑菇園裡的蘑菇亦是由真人扮演，只是在舞台上緩緩地旋轉，沒有多加設計動作或舞蹈是可惜的。也是在這場戲中，戲劇節奏從之前的簡潔緊湊，瞬間潰散拖沓到讓戲變質，愛麗絲追逐的兔子先生不斷變身，從運動員、交通警察到清潔隊員，表演場地也從前方舞台移到觀眾席走道，前方還有蘑菇，觀眾卻要被迫轉頭，麥克風有問題又聽不清楚在演什麼，只能很無奈的乾等著，不曉得兔子先生何時要回舞台上。變成清潔隊員的兔子先生和愛麗絲還合演了一段簡直像政府垃圾分類的宣傳短片，還要觀眾參與垃圾分類的動作，這一整段實在是斧鑿太深，刻意為教育而教育，忘卻了保持原戲之調性，岔題的互動完全是刻意的，是畫蛇添足的不智作法。

總算回到主舞台，場景與角色換成了在洗泡泡浴的毛毛蟲。泡泡由透明海灘球組合而成，當數大便是美的視覺出現時，不得不為劇團肯投資並下功夫設計而激賞。碩大的毛毛蟲告訴愛麗絲只要順著飛起的泡泡就能找到兔子先生所在的方向，緊接著，真實的泡泡從天而降，如雨的陣勢，再一次引起全場驚呼。

更有意思的還在後頭，兔子先生騎著腳踏車，從劇場空中劃過，極大膽、冒險的精神，本以為至此激起最高潮了，沒想到隨即還有瀑布沖擊般的螢光球落下，全場的驚奇歡笑，High到頂點，都忘了舞台前方所有的兔子先生和愛麗絲已在謝幕了。

這是一齣讓人狂喜的兒童劇，所有的特效都運用得恰如其分，不像台灣部分兒童劇團，老是喜歡玩一些大型塑膠充氣玩偶或球，在觀眾席裡讓人推來推去的老掉牙把戲，而且玩的時機與動機都讓人不明不白。讓兒童劇沉浸在遊戲的氛圍，本就是兒童劇的美學特色，但不表示就要為遊戲而遊戲（且常是與劇情不相干的遊戲），最後導致場面失控變成鬧劇的例子屢見不鮮，我們的兒童戲劇工作者真的要慎思、要慎重其事啊！

以《兔子先生等等我！》的基調來說，當然不是要淨化性靈的悲劇；但我也不想用喜劇來區分它，它更適合的是稱之為「幻想劇」，帶給我們孩子滿溢的夢幻想像，綺麗的視覺藝術滿足，不落俗套的表演模式，聽起來也不會很快厭膩的音樂，達到喜悅忘情的孩子，他們童年記憶刻下的絕對不僅僅是在劇場裡玩到什麼的短暫快樂，而是體驗過前述諸優點帶給他們心靈的刺激與享受。


演出時間：2009年2月28日
地點：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廳

*刊於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藝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