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吟望好平田

謝鴻文

如果不是到了宜蘭念書，真真切切在圖書館窩過許多個時日，我想我之於這片土地可能也只是一過客罷了。

好幾次在圖書館裡，興致來時就翻閱著宜蘭相關的文獻，然後大踏步於蘭陽平原之間，讓史冊上豆點大的文字，一個個如雨滴落，清清澈澈聚成相，每走訪一地，便有對美無限的感動，以及對先人篳路襤褸的崇仰。。

楊廷理這個名字也是該相識的。話說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楊廷理考選拔貢，次年朝考第一名，分發知縣任用。後歷任台灣府南路理番同知、代理知府、知府、台灣道等職，宦途一帆風順，怎知乾隆六十年（1795）時卻因公款移交不清，遭到革職，翌年更被發配伊犁。一個清官，生命蒙此污點，當然使其意志消沉多時，所幸其後又被召回，赴台灣任職籌備噶瑪蘭設廳事宜，直到嘉慶十七年（1812）冬天，已是六旬老人的楊廷理完成噶瑪蘭設廳之階段性任務，次年便因積勞成疾去世了。

我曾在宜蘭市區的昭應宮後殿看過開蘭三大名臣楊廷理、翟淦和陳蒸被刻成木雕像，宜蘭人將他們當作神明四時祭祀，那時便甚覺有趣，也為宜蘭人飲水思源的感恩之心動容。
再次與楊廷理這名字相遇，則是行旅至員山公園。最初我會到員山公園，也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會唱老歌仔的庶民藝人，因為這是歌仔戲的重鎮，公園裡不僅有舞台，還有成蔭納涼的大樹，有寬闊草坪，一群一群聚會的老人家，其中可能會有人具有一身本領，也許拉個二胡就能開唱，這種人就像太陽藏在烏雲中，要等待雲開見日，藝術的光芒才現。

民國初年有員山結頭份人名阿助者，他的真實姓名已不詳（亦有研究指出叫歐來助），只知阿助好樂曲，每日農作閒暇之餘，提起大殼絃便自彈自唱，他吟唱的歌詞，每節四句，每句七字，句腳押韻而不相聯，看似與一般山歌無異，可是引吭高歌到激昂處，又韻味深長，「七字調」之稱便由此而來。阿助的表演助興，深得鄉里欣賞，阿助進一步將山歌改編為有劇情之歌詞，一二人穿便服，不施脂粉，分飾男女角，演唱時佐以大殼絃、月琴、簫和笛伴奏，有對白，戲劇的成分更濃了，遂名之曰「歌仔戲」，著名的戲齣流傳如《山伯英台》。員山被稱為歌仔戲的故鄉就是由此開始的。

我認識歌仔戲不是從野台，而是童年時常見外婆看電視楊麗花歌仔戲，知道那身騎白馬過三關的薛平貴，知道那苦守寒窯的王寶釧；不管喜歡不喜歡，聽久了，好像也會哼幾句。但要我像大部分的孩子，被化上妝，披披掛掛的扮戲，然後逗大人開懷，再被照幾張相留念，這事我是極抗拒的。

及至年長，對歌仔戲的感覺並無增加也無減損，不管電視或舞台的歌仔戲，如果故事夠吸引人，演員有魅力，偶爾我還會去捧場。

一路上惦記著，不知等會在公園內會不會聽到有人唱歌仔，搬演落地掃，果真在舊神社參拜道前廣場，聽見有人在唱歌仔，時值午後，天光明亮，和風輕度，老實說我聽不出來老人家在唱什麼，彷彿比他們早耳背，僅能聽出一堆「唉喲喂」，尾音拖拖沓沓，好是傷感之情。

唱曲雖感傷，但為老人家而言，以此自娛娛人，怡然間彷彿生命又倒退年輕好幾歲。做為一個觀眾，能夠這樣靜靜欣賞已夠幸運，懂不懂似乎也不重要了。

我微笑著離開，準備登上通往神社的階梯。但在要上階梯前的表參道草坪裡，看見倒臥的銅馬，馬頭及馬腳掙扎伸出泥土，似有幾分痛苦，不復神氣樣子，這是戰後被毀損殘餘的原物，能保住畸零的部分見證歷史；如果我們不帶著仇恨與憤慨，平心靜氣相視，時光也會如水，緩緩撫平我們的傷痛記憶。

一如台灣其他遺留的日式神社，此神社現在當然也叫「忠烈祠」，過了中途朱紅的鳥居，方有踏上神社之境的感覺，歷史如膠捲倒映般，浮光掠影更清晰起來。我彷彿看見穿著和服，踩著木屐的舊台灣人來此參拜；彷彿看見戎裝筆挺的軍人至此祝願戰爭勝利……，耳畔響起的「國語」是日語，是會依身分地位區分敬語、常語的日語，那最莊重的語言一出，宛如端出層層包裹的華麗繁複禮盒。

爬到最上層的忠烈祠，眼前所見已經不是昔日神社的模樣了，而是中國廟宇建制，僅剩忠烈祠左右兩側的廊道，還能藉影像照片憑弔舊神社的陳跡。我有些失望與遺憾，不解為何政治轉移後，人們對待殖民過往的人事幾乎一概否定的欲除之而後快？也許日本殖民台灣有暴凌可恨之處，但建築文物何辜？倘若戰後這些東西仍保留下來，反而更顯台灣人的寬厚不是嗎？

再慢慢沿著忠烈祠旁的步道，登臨山丘上方的觀景台，從林木掩蔽間尋得空隙，可以遠眺總是綠意蔚然的蘭陽平原，雙瞳底還不時會飛進一行一行的白鷺，振翅的優雅，好像在天空寫著一行一行的詩。

後人刻作的楊廷理〈登員山〉碑就在腳邊：「莫訝員山小，龜山許並肩；千尋壓海浪，一撮鎮溪煙。潘際真隨地，安那本任天；披荊紓倦眼，吟望好平田。」不知道是我眼力差，或這天海上的龜山島被濛濛水氣遮面，藍海不見，島嶼不見，只有那無垠青碧的天覆蓋著平原、樓房、河川、馬路、車子與人。

天寬地闊，徜徉其中，或許我該學學楊廷理，吟望這好平田，珍惜當下擁有的安逸，但歷史的波濤卻會不停歇地在我心中翻湧。

刊於2009.3.16更生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