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從《餘生散記》遺作懷想林鍾隆

謝鴻文

為紀念辭世的資深兒童文學作家林鍾隆，2008年11月8日下午，由桃園縣政府文化局和桃園縣兒童文學協會共同主辦的「用故事說再見──林鍾隆作品討論會」活動，在桃園縣政府文化局中國家具博物館視聽室舉行。

那天我應邀擔任主持，象徵我們桃園兒童文學的薪傳意味濃厚。一開始我說了一句話：「如果我們這些後輩可以往前進，是因為看見前輩勤憤開創的身影而追隨的。」這是一種讓悲傷過去，勇敢迎向未來的篤定心情。

當天應邀出席的林鍾隆夫人李玟臻女士回憶她與林鍾隆結伴30餘年的點點滴滴，語氣堅定地表示自己仍會努力為林鍾隆的遺作謀求出版機會。林鍾隆長子林家新也感性的提及兒時家貧，父親為他買鞋，自己卻赤腳而磨破腳的溫馨故事。討論會中除放映國家台灣文學館出版的「台灣詩人一百：林鍾隆」影音紀錄片，使與會者一同追憶林鍾隆率真的笑容及談文學時的認真；應邀出席的兒童文學界學者趙天儀、林文寶、邱各容，兒童文學作家傅林統、邱傑等人也逐一分享與林鍾隆的情誼，同時討論林鍾隆《阿輝的心》、朗讀《我要給風加上顏色》等許多兒童文學的代表作。

回憶我自己與林鍾隆老師認識是在2000年。那時我開始在幫桃園縣政府文化局兒童室策劃「認識桃園兒童文學作家」活動，一邊搜集閱讀資料，一邊邀約林老師等前輩作家先一起參與一個座談會交流，地點選在文化局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沒那麼正式，倒像文友集聚閒話。那次座談會林老師意外現身，讓我十分驚喜，會中我被林老師笑稱是在做傻子的事，「是可愛的傻瓜！」林老師笑咪咪地說道。林老師快人快語，很快將自己的想法發言完就先告辭，他臨走前，居然就先幫我們一共8個人的飲料先買單了。

那時所見的林老師身影真的很瀟灑，是長年登山練就而出，更是一個人心境與性格的顯現。為文化策劃此活動過程中所讀的資料，也奠定了後來我碩士論文《桃園縣兒童文學發展之研究》的基礎。

座談會後，我旋即策劃了一次「兒童讀書會帶領人培訓」，邀請林老師擔任講師談他的創作，林老師依舊爽快的答應，與林老師第二次的碰面便是在培訓研習的課堂上了，我靜靜坐在後方，聽林老師闡述創作的理念，「真誠」是他一再提及的精神。

第三次見到林老師，則是2002年夏天「桃園全國書展」設置的「桃花源兒童文學館」展場上。展場很熱鬧，但是聽著林老師與傅林統校長、廖明進校長、馮輝岳老師、黃登漢校長和邱傑等人談話，不時發出的爽朗笑聲，似可蓋過展場中的喧囂。

隔年文化局出版我的第一本童詩《失眠的山》，我大膽請林老師幫忙寫序，電話中，林老師若驚若喜的說：「你也寫詩啊！」看來林老師以為我只會寫散文和童話呢。幾天之後，我便收到序文了。林老師對我這只有三面之緣的後輩提攜鼓勵有加，稿子文末，他還謙沖的註明說：「你看適當嗎？有加分效果嗎？若否，可以不用。」我讀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動。

爾後，我沒再見過林老師，都是偶爾靠電話聯繫著。林老師去世一星期後，突然接到師母電話，她要我去老師家中整理看看老師遺留的稿子，同時想徵詢我能否接手主編老師獨自編輯出版的《台灣兒童文學》。

那天黃昏，我來到林老師位於大溪的新家。師母引我上三樓到老師的臥房兼書房，打開書櫃是滿滿的手稿，打開電腦更有無限的驚訝。2007年3月，林老師在高雄心臟病突發，從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又回來，靜養休息一段時日；2008年開始，居然學起用電腦寫作，舊作與新作便在林老師辛勤的打字下，在電腦裡留下豐碩的記錄。

諸多遺作中，我的目光膠著在《餘生散記》這部札記體散文很久。《餘生散記》的書寫第一篇始於2008年6月3日，題為〈餘生的意義〉，開頭第一句便說：「一年又三個月了，看來上天要我活下來，還是有要我做的事。」與生命搏鬥的意志，持續寫作的堅定，才讀至此，我已然知道，這部書必是用生命血淚澆灌成的。

以6月3日啟程，《餘生散記》後續書寫如：林老師自述閱讀的喜好受喜不喜歡的牽制愈來愈大，是一種率性不減的語調。他談有用與無用的哲學說：「有用的東西，壞得特別快；無用的東西，長的特別快。牙齒，不是一顆一顆地脫落，而是整排掉下來。不長也沒有關係的頭髮、指甲，卻長得特別快。雖然這只是簡單的事實，我卻認為不是那麼簡單。這似乎有以具象暗示抽象來警惕老人的意味。」頗有一種老天真的覺悟。又如從師母信仰佛教中領會修行的層次，他直言：「層次最高的，不屑受宗教的束縛，也不受學術宗派的牽絆，他的聰明才智高人一等，它有心修為。生活上如潮水湧到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有辦法憑其智慧處理得十全十美。他不必仰賴學問，也不必依靠別人，他憑自己的德做事，可以做到最好，能與佛不相上下。」完全自由灑脫，心中有佛，應該也是林老師一慣的人生態度。

生活雜思之外，對過往的回憶也是屢見。例如〈盲人〉寫：「大概三十年前，寫一篇文章寄到日本去發表，因文中提到跛子，被日本朋友糾正：跛子有輕視的意思，跛腳的朋友會感到屈辱。」熟知林老師的人都知道他與日本文友往來密切，他的日文也是水平之上，從日本文化裡學到的觀事啟示，因而覺得尊敬。

《餘生散記》更多的篇幅是寫病。娓娓道來一年多來養病的種種縛累與疼痛，〈新生〉如此宣告：「現在這樣坐着打電腦，也一點都沒有病人的感覺了。
體力真的恢復了嗎？心裡還是有一點懷疑，可是真的病的感覺已經一點兒都沒有了。真是謝天謝地！」彷彿已病遠心安，但怎知9月30日完成的這一文不久，死神又來了。

《餘生散記》最後兩文同樣寫於10月11日，一懷精神狀況出現問題的老友
，擔心他日子過得不快樂；一關心政治，批評馬英九總統面對中國時自願降格做「馬先生」，有深沉的悲哀溢出。看來林老師並未活在世外，他保有知識份子對社會的關懷，保有兒童文學家對人的關愛，他仍然在書寫著，只是發表的少，因而被誤以為他封筆了。

從《餘生散記》我才覺得自己更認識貼近一個有血有肉的靈魂，那是一個我才見過三次面的作家的遺作，靜靜藏在電腦裡未完成，也永遠不會再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