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落幕的感動與微笑之後
──從《會笑的星星》看臺灣兒童劇的未來

謝鴻文


回眸上個世紀的臺灣兒童戲劇歷史，嚴格說來，一九八O年代才是臺灣兒童戲劇走向成熟的一個嶄新的起點。

首先我們可以觀察到的是兒童戲劇工作者們的自覺，希望提昇兒童戲劇藝術的質與量，擺脫一九八O年代以前由政府單位主導或輔導兒童戲劇演出，以教育為本位出發，且演出形式偏重寫實話劇的創作觀點。

再則一九八O年代後，九歌兒童劇團等專業兒童劇團紛紛成立，專業兒童劇場演出技術更趨圓熟，這些兒童劇團的演出內涵，固然也有強調教育性，但他們更在意的是戲劇作為藝術的整體表現，演出表現方式也十分多元，或真人演出，或人偶同台，或純粹偶戲等多樣變化，明顯不同於以前。

大部分兒童劇本的創作其實也是如此慢慢走出文學案頭劇的包袱與困境，以較開展性的視野與局面去為孩子創作。但可惜的是，臺灣的文化環境，一直很難孕育專職的劇作家，因此我們的劇作家要不就要去兼職寫作其他東西，再不就是導演自己兼編劇（順便省一筆人事經費）；再則劇本的出版屬於冷門，鮮少有出版社敢投資出版，一個劇本演出之後，若沒有出版留下印記，將來沒有再演出，其實它的生命也就隨著幕落那一夜殘酷的結束了。

如果是成人的實驗劇場，從現代玩到後現代，跨界拼貼，解構文本，純任肢體演繹，種種可能可以在劇場發生；但是，在兒童劇場裡，相較之下可不能如此讓導演放肆意念沒有劇本也成戲。
兒童劇因為接受主體是兒童，仍必要以語言和他們溝通，因此一戲之本──劇本──的存在，便非常重要不可缺。即使今天是以實驗性的無對白（例如二OO八年台北兒童藝術節丹麥子午線劇團《小宇宙》的演出），卻還是必須有一個完整的故事概念與情節支撐，換句話說，兒童劇場裡最重要的精神內涵就是要說故事，至於說什麼類型的故事？用什麼方式說？說得好不好？就看該劇團的藝術水平來決定了。

大環境如此不盡如意，有心創作的人還是竭盡所能的努力著，若要找出一九八O年代後一個具代表性的兒童劇本，在我心中，王友輝《會笑的星星》會是名列前茅的選擇之一。王友輝做為一個劇作家，他也是臺灣少數幾位能夠出版劇本全集的幸運兒，二OO一年天行文化出版了王友輝的精選劇作四冊，總題為《獨角馬與蝙蝠的對話》，其兒童劇都集中在第四冊的「劇場童話」中，按寫作年代排列，寫於一九八四年的《會笑的星星》，就作品的文學性，語言的抒情詩意，表演時可以呈現的幻想靈動，溫馨情感交會，風格的成熟度實已大大超越《銀河之畔》、《我們都要長大》兩部前作。

根據王友輝序的表示，《會笑的星星》創作靈感來自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小王子》，《會笑的星星》中的星星王子，他來自於一個很小的星球，他只要移動椅子，便可以看見許多次的日出和日落。在那小小星球上，星星王子孤單一個人住，他不用上學，自己教自己學習許多事物，他還養了一朵蘭花，蘭花也教了他許多事。看到這樣的敘述，的確是脫化自《小王子》而來，小王子離開他的星球，帶著清澄的心去旅行，旅途中所見所遇的人事物，促使他瞭解「用心體會」的真諦，進而得到愛、友誼……等珍貴卻看不見的東西。《會笑的星星》同樣也有旅行的情節，那是劇中主人翁宏宏和爸媽到野外烤肉寫生時，誤觸了一朵大蘑菇，因而進入一個可以倒溯時空的異境，在那裡遇見了星星王子、柳樹青青、鷺鷥露露、大雁等人，他們原本各有生命的追尋目標，卻因緣相聚而有了情感交流。

從現實跳入奇想異境，是所有幻想文學必然的敘事結構，在虛與實之間的互相映照，互相辯證，現象真理才似乎明白了起來。而主人翁通常會在進入異境中歷險，粹鍊其意志、勇氣與智慧，最後歸程回返時，生命的底色已經有所不同，蛻變得更沉穩睿智了。如果說這是幻想文學書寫的一個框架，檢視《會笑的星星》的確可以發現諸多相符之處。比如說，青青原是初生不久的嫩柳條，他被調皮的宏宏折下，生命即將枯黃萎落，異境相遇，青青的埋怨，使宏宏真誠懺悔，決心幫她找回恢復青綠的方法。通過這種互相扶持的行為得到可貴的友情，同樣發生在露露和大雁身上，他們都是先前遭受了宏宏的石頭攻擊而受傷，大雁更因此和他家人脫隊了，當然，宏宏要在異境中為自己曾經做錯的愚行負起責任，他們彼此關心照顧，直到露露、大雁平安回家，大雁離去時說的話：「當你們寂寞時，看看天上大雁為你們寫的一──，你會知道，永遠有一個人在想念你，就不會寂寞了，一──。」這話是安慰、是喜悅，更是不捨。

夥伴們一個個回返，最後，星星王子也是要結束旅行的。星星王子離開前告訴宏宏：「因為星星太多，你是找不到我住的那一顆，所以當你抬頭看星星的時候，會覺得所有的星星都對著你微笑。這就是我送你的禮物。全世界中，只有你一個人有會笑的星星。你將永遠是我的朋友。」大雁離開時也送給其他人一個禮物，即是說「一」，便會露出笑靨。微笑在這個劇本裡的意義至此明朗，是人用真心體會友情得到的禮物，微笑延伸的抒情韻致如夢的旋律優美，使人低徊沉吟不已。

宏宏回返現實世界後，他把之前經歷的啟示化為行動，對萬事萬物更充滿愛惜。主人翁心性改變的圓滿結束，是所有兒童劇創作背負的使命，寓教育於戲，脫離戲之外，還期盼得到審美感動的孩子能奉行。對創作者而言，這也是再創作的一種心理動力，因為我們的孩子會長大，還有一代一代的孩子，必須到劇場來接受藝術善美的洗禮。

可是如同前面分析看起來我們的兒童戲劇未來好像很悲觀，這是研究者應該要發出的警訊提醒，而不能讓大眾被目前演出蓬勃的假象矇住眼睛，看不清熱鬧背後存在的問題。套句張愛玲散文〈天才夢〉的名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我們臺灣兒童戲劇基本的創作人才不足，且其發揮空間有限，投資報酬不成比例，實是一種華麗外衣下內在破敗的象徵。
王友輝之後，誰是下一個幸運的劇場童話書寫者，能夠讓劇本流傳久遠呢？
也許星星很多，但會讓人微笑記憶的似乎還沒出現。

刊於2008.11.16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