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3,2009

打開一扇門

打開一扇門
──写.演創劇團《鵝媽媽說故事》


兒童劇應該是什麼樣子?這牽涉到兒童劇的定位問題,兒童劇因為服務的接受主體以兒童為主,因此在戲劇語言、情節要使兒童能理解,表現形式要符合兒童認知,然而這些已被視為創作的基本準則,是否為不可突破的必然?兒童劇可不可以既不溫馨甜蜜,也不華麗熱鬧,而且走向小劇場的實驗模式,探索出更多創意與想像的可能呢?

此次第一屆台北藝穗節號召了61個團體,進行多達166場的小型演出,節目手冊裡,唯一標榜「這不是一齣只給兒童看的戲,這是一齣孩子與家長真正能夠一起看的戲」,自立於兒童劇與成人劇的模糊地帶,這段文宣挺有意思,促使我們反省思考:去看兒童劇的大人應該是怎樣子?僅只是「陪同」孩子的角色,因此演出時常可見因感覺無趣幼稚而呼呼大睡的嗎?如果還有一群大人童心不老,如我這般常在兒童劇場穿梭,和童心相遇,召喚逐漸失去印象的童年光影,我們想在劇場裡看見的兒童劇,的確需要更多有深度意涵,有藝術美感,絕對不是只看見遊樂場般嬉戲,打打鬧鬧之後,一點打動人的東西都沒有留下。

因此,我很樂於見到像写.演創劇團《鵝媽媽說故事》這樣的戲,取材自英國民間童謠集《鵝媽媽童謠》(Mother Goose),在貳拾陸巷Somebody café,對兒童劇進行了一次實驗性的演出。貳拾陸巷Somebody café窄長的咖啡館空間,有一個藝術家Yellow的裝置藝術「木.林.森」,乳白色的珍珠板被裁塑成一顆樹,樹下有一對小孩及一隻白鵝,光影投射在白牆上,頗有童話幻境的迷離感覺,時間彷彿停止流動,純任孩子發出朗朗笑聲,以及白鵝的嘎嘎聲迴響著。這個原已存在的裝置藝術,巧妙成為此劇重要的佈景,成了序場其中一位演員(樹精靈)躲藏的地方,有一點兒童在玩躲貓貓的趣味。跟著劇情往下走,我們方知,這棵樹在這齣戲裡象徵貫穿天地的世界樹,根生於過去,繁茂的枝葉也是未來的延伸,於是它像一個媒介,成為一個導引父母經常不在家,孤獨的少女奇異冒險的門檻,通過它方可見異境。

少女和樹精靈有短暫的相遇,樹精靈贈予少女一隻包著尿布的真實白鵝,以及一顆高麗菜。物件在文本中常有意指作用的特性,是解讀文本的一個關鍵象徵;但白鵝在這裡除了點出故事原典是《鵝媽媽童謠》外,並無他義,且只是匆匆一瞥的出現一回,真是可惜了節目單還將這隻白鵝讚揚為「超級專業的大牌演員」,牠的表演連客串都談不上唷。至於高麗菜,一方面它是白鵝嗜好的食物,另一方面也是人類的常食,看似平常,卻又可能在危難時成為非常的救命仙丹。飲食是人類最基本的慾望,此慾望必先得到滿足,才能發展出更高層的需求,因此這顆高麗菜的出現別有深義,它讓我們看見少女已不滿於食慾的需求而已,她的內在如高麗菜層層剝落後,被看見的會是很脆弱的,寂寞的心。

而這顆高麗菜在最後「戰爭」這一段戲裡有再出現,是四個躲避戰爭空襲的女子,她們希望的寄託。劇中我們不斷接收到她們說的,在最絕望、危險的時刻才能四個人一起打開那個盒子,但複雜的是,每個人對「最絕望、危險的時刻」定義不同,所以她們四人起了爭執,有人離去,有人崩潰,有人漠然,剩下的一個人打開了盒子,裡面竟是一顆高麗菜。「戰爭」的故事發想並非源自《鵝媽媽童謠》,所以這一段也成為這齣戲頗突兀的一段,尤其銜接在具有濃厚童話色彩的「阿麗西亞」之後,「戰爭」的現實感是殘酷的,它想探討戰爭中人與人之間的互助互信議題也是嚴肅的;但是在情節鋪陳上,表演張力上,還有演員服裝上(清一色乾淨的白衣白褲,沾染著夢幻唯美而缺少躲避戰爭時應有的凌亂污損),面對戰爭的恐懼感被營造得很微弱,許多時候我們只是看到四個人歇斯底里的爭吵而已。再加上這個演出場地所在是西門町鬧區,咖啡館外頭是一片歌舞昇平,流行曲聲不時飄進來,環境對演出造成的扞格與甘擾,問題不在你專心不專心看戲,好像這個世界的慌亂,不單是戰爭才能製造而已。不過,最後那一顆高麗菜出現倒是叫人莞爾,也多了點謎語揭曉的趣味。

我個人蠻喜歡的是「Solomon grundy」這一段,敘述葛蘭迪這個人短暫的一生,從星期一出生,星期二受洗,星期三結婚,星期四生病,星期五病危,星期六彌留,星期日死亡要埋葬卻沒錢了,很荒謬匪夷所思的情節,不難看見原童謠只是一種求押韻及數日的趣味,根本不管邏輯通順與否;但吊詭的是,這樣的謬趣有時放在兒童劇的視野裡卻是被允許的,一個說書人一邊訴說著,飾演葛蘭迪的演員一邊以默劇形式表演著,雖然幾位年輕演員默劇的肢體詮釋火候還不夠,還是把荒誕不合理變得像看漫畫般滑稽逗趣。其次,這段戲裡有些添加的橋段也挺有意思,例如葛蘭迪生病了,說書人在一旁說出「噴嚏」、「鼻涕」、「感冒」這幾個詞之後,飾演葛蘭迪妻子的演員起身離開,後面旋即冒出一個人影,手拿玫瑰,說書人接著說「情夫」,看似沒關聯的語詞,竟因此連結出意義,合情合理,亦拓寬了原童謠未有的想像。

「戰爭」之後的「終曲」又把觀者回到一種寧靜狀態,序場的少女又出現,她告訴我們:「我在抽屜裡的寂寞跟我說,出發了!」然後她虛擬了開門的動作,但門的另一頭不再是想像的世界──而是爸媽的房間,但爸媽房裡沒有人,那種失落的心情若讓它迴盪更久一點,不要馬上謝幕,或許會更引人低徊深思。

在這齣戲裡每個段的連綴,都是少女虛擬開門的動作與聲音,門無疑的是人心裡幻想的聯繫,開啟後便是希望/絕望的拉距拔河。門如果是藝術表現境界的比喻,《鵝媽媽說故事》還是為我們的兒童劇開了一扇新門,從凌散敘事中,串起一些趣味點子,讓人覺得兒童劇其實也可以這樣。

觀看演出時間:2008年9月4日
演出地點:貳拾陸巷Somebody café


Posted by hhw630404 at 樂多Roodo! │00:48 │回應(0)引用(0)劇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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