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1,2008

開蘭路上的驚魂

開蘭路上的驚魂

謝鴻文


在礁溪林美山上,日日俯瞰山下綠意葳蕤的蘭陽平原,我常遙想清朝拓墾之初,此地的荒煙蔓草迤邐,水鹿肆意奔縱,野氣難馴。

安靜坐在圖書館裡翻開宜蘭的歷史文獻,看見宜蘭有好幾個舊名:「蛤仔難」、「蛤仔蘭」、「甲子難」、「甲子蘭」、「噶瑪蘭」 等。這裡最初是噶瑪蘭人的居住地,他們自稱為「Kavalan」,其意即是「平原之人」(Kuvarawan),地名之外,必定有一個名字會跳出,生氣勃勃,英氣凜凜,彷彿斯人未逝,長生於世。他是吳沙,開蘭的始祖。

從吳沙身上,我們可以看見唐山過台灣的艱辛,以及到了寶島之後,如何和原住民融合在一起的感情交流史。那是乾隆三十八年(西元1773),吳沙渡海來台,先居淡水,再遷居雞籠,與蛤仔難的原住民從事番產交易。吳沙為人正直,不僅取得蛤仔難人的信賴,還娶了原住民婦女,進而獲得番目的頭銜及地位,因此他常想著要結合漢人同伴,移拓蛤仔難。

他們翻山越嶺,來到蛤仔難交界的三貂社,開始有計畫地墾殖。隨著吳沙的聲譽漸傳,投靠者日眾,更有淡水富賈資糧援助,吳沙的開拓大隊更形壯大。嘉慶二年(西元1797),天花病亂,原住民生命受到極大的威脅,所幸吳沙略懂一些藥方,乃主動醫治病苦中的原住民。一片仁心,奠定了他日後順利的開墾,聰明的吳沙為了避免漢人與原住民之間有摩擦,於是下令禁止漢人隊員私墾,一律施行集體土地開拓。吳沙將墾民組織成隊,十數人為一結、數十結為一圍等形式,形成紀律嚴密而有系統的開墾群體,曠廢的土地,一畦一畦挖鋤,結舍營房,播種耕稼,土地的生命氣息如花綻放……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詳細的讀著吳沙的事跡,穿越時空的追尋,在圖書館裡,耳畔彷彿響起一群年輕力壯的男人的吆喝聲,彷彿看見瑩瑩的汗水,從他們臉上滑落。像我這樣手拿鋤頭半晌就會手痠無力的文弱書生,只能坐在斗室內,向先人致敬了。

瞭解了歷史後,再弄清楚地理,然後我才放因的去參訪吳沙故居。在轉入開蘭路之後,遲遲不見和吳沙故居有關的路標,倒是看到一座堂皇的廟宇──開蘭聖母──澤蘭宮,佇立在一片綠野田疇間,很是耀眼。

這座相傳是乾隆38年(西元1773)吳沙由原籍福建漳浦縣隨身崇奉來台,經二十三年後才由三貂嶺攜奉入墾宜蘭的神祇,因此被稱為「開蘭聖母」,迄今已有二百年多歷史。

往前推移的歷史時光,使我們認得廟的身世;但時光又彷彿在這秋日午後定格,捨不得往前動一分一秒似的,廟廳內,門廊邊,大埕前樹下,三兩成群的老人,或坐或睡,或聊天抽煙,看見我這外來客也無動於衷,只有在四目交會那一刻,我才會見到他們露出已經沒幾顆牙的嘴巴微笑著。

我習慣性的入廟拜拜,總是一祈國泰民安,二求闔家平安,拿香也好,徒手也罷,行禮如儀完畢,看看廟裡的建築、文物,然後踏出門檻,問了一個老人吳沙故居所在。

順著指引,轉進一條小徑之後,方見一面磚牆下有黑底金字的「吳沙紀念館」字樣,毫不張揚起眼的與人照面。向前走便是目的地了,普普通通的三合院聚落,護龍屋簷上沒有華麗的燕尾翹脊,沒有色彩濃豔繁複的剪黏裝飾,簡樸也是一種美,且更貼近這片土地的素顏。

總算看見吳沙的肖像,懸掛廳堂之上,那長髯閒定的模樣,端視著後裔子孫與往來的遊人,他的目光依舊堅毅中帶點溫柔,更多是欣慰吧,因為眼前不再是煙沙蕩蕩的不毛之地了。

離開故居後,我向前人致敬的巡禮本以為畫上句點了,不料在開蘭路上一處活動中心旁,機車竟然莫名其妙熄火,下車時,目光穿過幾棵掩映的椰子樹後,看見吳沙妻室的墳墓。我承認,我被此情景受了點驚嚇,二話不說,向著墓地虔敬行禮,也許真的是叨擾了,當我再走回機車旁,試著發動機車,車子又變聽話,催足馬力,我也揚長而去。

越過礁溪和宜蘭的邊界,寬敞的中山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老話題: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一定有一個支持他的女人。吳沙的妻子應當如是,可是,她孤零零的獨葬於開蘭路上,而吳沙卻埋在遠方澳底,這其中的原因我不曉得,只是覺得吳沙夫人一定是有種百年不逝的寂寞長縈繞著。

* 刊於2008.12.21更生日報副刊


Posted by hhw630404 at 樂多Roodo! │21:13 │回應(0)引用(0)文學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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