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俯視人生的晚景
──讀馬森《府城的故事》

謝鴻文




做為馬森老師教學生涯最後的入門弟子，面對老師的新作，想起老師常在課堂上提及他一生的飄泊輾轉，最後定居最久也最深愛的土地是台南，他曾言沒有以府城生活為素材會是一種遺憾。當一個作家的筆不能為自己腳踩的土地代言時，彷彿失語、失去記憶，存在變得索然。

於是從退休前寫到退休後，如今《府城的故事》終於問世，成了繼《巴黎的故事》、《北京的故事》、《墨西哥憶往》等書之後，又一本刻記生命行旅的書寫，馬森老師應該不會有遺憾了。

收錄在《府城的故事》裡的十一篇短篇小說，很容易看出對老人的關懷，會聚焦在這群日薄西山的族群身上，當然是作者自身步入老年的觀察，同理心的折射，自然不假的捕捉到老人肉身與精神衰頹時的困境，人生晚景如乘直昇機般的引領我們去俯視，除了欷噓喟嘆之外，可還有一點點「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對餘生安逸灑脫的樂觀？

從第一篇〈迷走的開元寺〉看來，主人翁退休的袁教授喜歡散步，他雖然走出家門就有種解脫的感受，但解脫的其實僅是妻子暫時的嘮叨；他的意識依然糾纏在被住在美國的兒子和媳婦背棄的傷心裡，街上的漫遊到開元寺中若被「神力指引迷津」，進廟門前的疑惑：「到這個世界上走一遭，與不曾來過，有何區別呢？」在遇見幽魅似的陳桑，兩個老人的互吐苦水、互相安慰，加上寺廟中出凡超脫的氛圍催化，兩個老人轉而一致認為人生本質是虛幻，看開了，撒手也好。待天暗下來，陳桑的面容忽然看不清了，袁教授要回家，卻突覺走不出廟旁的靈骨塔，此刻迷走的是身或心？陳桑是人或鬼？留下的懸問有沒有解答已不重要，因為小說本身已經很清楚的揭示出老人普遍的心理狀態，如同走在十字路口，卻不知道要去的方向而徘徊良久。袁教授這樣的知識份子都如此困窘了，那智識退化的一般老人，恐怕更常經驗此種窘態。

〈迷走的開元寺〉擺在第一篇，除了是創作時間最早，它似乎也為此書的基本思想定調。〈煞士臨門〉描寫了當年SARS襲擊的社會惶恐，故事中的劉南生甫從大陸北京歸來，他瞬間像帶菌體一樣被家人無情的拒於門外，養兒防老成了一個反諷，坐上火車要去投靠女兒家，途中又遇火燒車，劉南生不但不害怕，竟然還哈哈大笑起來。那是多麼的荒謬與悲涼，老人還沒被SARS感染，心已經先病，而且病得很沉痛，那笑是自嘲，更多是為了掩飾哀傷的苦澀。早期馬森老師作品深受西方存在主義、荒謬劇的影響，〈煞士臨門〉再次接續對人生怪謬現象的反省，痛入心扉的力道猶存。

〈黑輪‧米血‧關東煮〉寫照老少配婚姻的磨擦，故事中的少婦田英發生外遇，對象是正值壯年的關東煮老闆順仔，食物固然是田英外遇引發的媒介，但人性愛欲本來的渴望才是動力。很難說田英的離婚是圓滿或不圓滿，正因為她還青春尚有未知的幸福可探尋；但老邁的周教官意外得到了田英和順仔認他做乾爹，且對他頗孝順，幸福彷彿如童話夢幻降臨，但這不畢竟是一個給兒童看的童話，而是一篇成人寫實的小說，所以文末「看來周教官預期有一個安逸的晚年吧？」以問號作結，自也透露出對未來的不確定。

同樣愛欲流動的還有〈囍宴〉與〈河豚〉，〈囍宴〉中急著想抱孫的阿欽伯，與兒子達成一項若他一年內娶媳婦就將存款給他買屋的協議，兒子為了房子不惜搞出一樁荒謬至極的囍宴，讓眾人吃驚的看到「新娘」居然是個大男人假扮，同性戀婚姻在台灣尚未合法的不平等，於此被小小的滿足與同情；不過鬧劇之後卻是悲劇，惱羞成怒的阿侵伯一狀告上法院控告兒子詐欺，親情倫理的裂隙怕再也難弭平了。相較於〈囍宴〉只是輕輕拂過性的尋求與吶喊，〈河豚〉則大剌剌毫不遮掩的讓情欲透過中年喪夫的廖太太來張揚，她邂逅的年輕男子羅雲鵬，既得其身又騙其錢財，一如河豚的肉質鮮美，可是毒性強大處理不好則會致命；矛盾的是，這世間多的是不怕死的冒險之人。〈河豚〉是一則醒世的寓言，落筆在於廖太太也寫出一篇名為〈河豚〉的小說，藉此療慰自己，也是在忠告世人吧。

以廖太太的年紀來說，和〈來去大億麗緻〉中的青年鄭志剛，是《府城的故事》一書裡少數幾篇主人翁非老人的小說，可是小說情節勾勒出的虛無與無奈情境，又和其他篇描寫老人的小說相呼應，因此這精神意念就緊緊綰合在一起；我們實也可說，這也是每個人的一生終究要走入的人生境地，只是有些人有大智慧可以把餘生活得依舊精彩，有些人卻要從淡然又變黯然，最後乏味的坐以待斃了。

〈來去大億麗緻〉還沾染了若干魔幻之姿，鄭志剛偶遇的林小姐行徑怪異，談吐深奧玄秘，她彷若從異度空間前來尋人，找到人後就神秘消失，林小姐離開的時候提及《小王子》一書，以其作者聖‧修伯里在飛行中失蹤為喻，點出人生命的離開無可預知的意旨，人類命運如何延續，價值的創造，便成了生命唯一的課題，免得突然離開那一天後悔什麼都未完成。

《小王子》一書中，小王子要離開前夕，仍惦記著說他對玫瑰花有責任，因為「她是那麼地軟弱！她是那麼地天真。她再怎麼樣也只能用那四根沒用的芒刺來對抗這個世界……」每一個生命將朽的老人，必然只能百無聊賴的賴活等死嗎？當然不是，仍然有人用脆弱的身體，用一絲絲殘存的氣力在對抗世界的變化，比方〈燦爛的陽光〉裡住在風雨飄搖殘破眷村的老車，平白無故收養一個需要時時看護的老嫗，一種沒有血緣的天倫歡享，老車看似固執卻積極晚年的大愛，陽光的浴照，便是上天賜給他的禮物了。〈燦爛的陽光〉如題，可說是《府城的故事》全書中最讓人感覺溫暖不傷感的一篇故事了，暖烘烘的洋溢靜好氣息，由此可見，馬森老師對晚年人生不全然是悲觀的。

如果抽出《府城的故事》各篇對台南地理、歷史、史蹟的描繪，所有的故事皆可能是台灣各地的眾生相；不過今天這些角色人物被安置在古老的府城裡行動，歷史的蒼老，時光的沉緩行走感覺，或多或少浸潤在角色的心理意識內，加上說故事的腔調也是傾向慢板和緩，使得這本小說更像一壺普洱茶，苦多，然後才慢慢釋出甜甘。人生的境界，亦合該如此觀看。

＊刊於2008年9月號《全國新書資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