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消逝的蠻牛與堅定的信念
──再評《蠻牛的傳奇》兼悼林鍾隆

謝鴻文

林鍾隆，筆名林外、林岳等，台灣桃園人，一九三O年七月二十四日生，二OO八年十月十八日心臟病逝於大溪家中。台北師範學校普通科畢業，通過教師檢定考試及高考，歷任國小、初中及高中老師，曾創辦主編台灣第一本童詩查誌《月光光》，曾獲第一屆布穀鳥兒童詩獎、中國時報開卷最佳童書獎、金鼎獎等。著有散文、小說、兒童文學數十種。童話《醜小鴨看家》、童詩《我要給風加上顏色》、少年小說《阿輝的心》、編著《現代寓言》曾同時入選「台灣兒童文學一百」的經典。

那顆曾經在許多高山上縱走，不時從自然裡思索人生，時時關心惦記著要為我們的孩子寫出好的兒童文學作品的心，倏忽停止了。它的主人──林鍾隆，這個名字此刻將永遠鐫刻在台灣兒童文學史上。

《蠻牛的傳奇》是林鍾隆一九七一年的作品，是林鍾隆頗喜歡卻奇怪很少評論注意的作品，那時的他已經因為《阿輝的心》出色的描繪出一九五O年代台灣兒童形象而頗負盛名。《蠻牛的傳奇》這本介乎童話和小說模糊區域間的作品，有人將它歸於童話，有人以少年小說看待，本文不想費舌去論辯何是何非，純就文本來重新評點，並藉此同時向逝去的作家表達致敬與哀悼之意。

《蠻牛的傳奇》的主人翁是一隻水牛，起初不滿於主人阿土對牠總是喝斥責罵是蠻牛，並不時揚鞭抽打牠，休息時望著田裡一股飛騰的煙霧祈禱，竟出現了一個滿身披著白色薄紗的影子人。白色影子人告誡蠻牛說：「牛，不論跟上怎樣的主人，都要安安分分地，隨著主人的驅使，認認真真地為主人做事，不能有怨言。」白色影子人在此文本中不僅出現過一回，它在每次蠻牛遭遇橫逆，心有願求時便會出現，在幻想文學裡常見這種超自然力量的介入，對主人翁的命運起影響作用，但若只是無限制的讓超自然力量給予主人翁幫助，那又失去人性面的平衡。

林鍾隆對此超自然力量的描寫及其對蠻牛的援助，是謹守份際的，沒有過度召喚神秘魔法或巫術，而是接近一個理性啟蒙者的角色，康德（Immanuel Kant）在《實踐理性批判》（鄧曉芒譯，聯經，二OO四）如此表示：「神秘主義把只是用作象徵的東西當作圖型，也就是把現實的但卻是非感性的直觀（對某種不可見的上帝之國的直觀）作為應用道德概念的基礎，而浪跡於浮誇之地。適合於道德概念之運用的唯有判斷的理性主義，這種理性主義從感性自然中只採取純粹理性獨自也能夠思維的東西，即合法則性，並且只把那種能夠通過感官世界中的行動反過來按照一般自然法則的形式規則現實地得到表現的東西帶到超感性的自然中去。」康德的哲學觀念固然艱深不易解，但在他的論述中有一個行動本質的指示，即道德意志，秉此動機而生的有病心靈將得到力量救癒。依此再回來看蠻牛的行為，牠最初想換主人的心願純粹是為滿足私慾，不想受虐待，被轉賣後的新主人元富心地善良慈愛，他待牛的原則是：「要是不給牛先吃飽，就使喚牠，牠哪裡有力氣做活兒？」還會給牠清潔乾爽的環境住，總是對牠溫柔說話愛撫，於是犁土翻田的腳步節奏都能附和著主人的口令，而且心裡感覺愉快。

可是元富的兒子明古和蠻牛相處不好，遂使蠻牛心生怨懟，終有一日不可扼阻的暴發，用攻擊其他的牛來宣洩情緒，實也有向明古警告之意。林鍾隆巧妙的安排讓白色影子人第二次出現，它對蠻牛曉以大義後訓誡著蠻牛說：「你必須和你的小主人好好地相處，這就是我對你的處罰。」蠻牛被點化，似乎也得到靈性，牠的行為態度自此有了改變。

在一場車禍中，元富不幸過世，受傷的蠻牛忍痛回去告訴明古一家人。白色影子人第三次的出現，給了傷慟的蠻牛安慰。明古也因為這場車禍意外提早成熟，他學習著從前父親做的一切事，包括對蠻牛的態度，蠻牛也順著明古的心思，任勞任怨的工作，直到漸漸衰老。

白色影子人第四次出現，但蠻牛的請求很奇怪，牠希望換一個殺牛的主人，因為老弱的牠不想再為明古添麻煩了。白色影子勸蠻牛要為明古著想，說罷便消逝無蹤。待秋天來臨，蠻牛在田地裡瀕臨垂死，白色影子人也最後一出現，值得注意的是它對蠻牛說：「從此以後，你再也不會看見我了，因為我就要回去。」林鍾隆別出心裁的結局是這樣告訴我們的，白色影子人原來是從蠻牛心上生出來的，「當你遭到苦難的時候，當你有所期望的時候，你的心非常熱切，這種熱切的心情就變化成了我，出現在你的眼前，使你產生一種非常大的力量，能使你能脫離苦難，達成熱切的期望。好像有神在幫助你一樣。」原來白色影子人即是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心靈三我中的「自我」顯像，埋藏在意識和潛意識之間，操控著人的理性制約；所以蠻牛的生命蛻變過程，實際上顯現的正是人從利己變利他，從固執自我到放下自我，從蠻橫轉型為安份，蠻牛脫去了蠻的野性，性靈的提昇，象徵著人走向理性的文明進程。蠻牛明白了之後，也就可以含笑而歸了。
馬凌諾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巫術、科學與宗教》（朱岑樓譯，協志，一九七八）指出科學的基礎，建立在自然勢力﹙natural forces﹚此一概念之上，而巫術則產生某種神秘的超人力量﹙impersonal power﹚的信仰。人類文明與科學的獲得以前，無可避免的要先和許許多多混沌未知的力量糾纏在一起，兒童文學實際上也是一直在這種理性/非理性之間尋找題材，我們的兒童文學作家的心靈一次又一次反覆操演著生命與思維的進化，最終化作文字反饋給我們的孩子。

為兒童寫作的人似乎都有一種堅定的信念，一如那白色影子人，希望能催喚人的信心與勇氣去面對危難。林鍾隆便是這樣的作家，努力了一輩子沒有白活，他的離開，應該也像他筆下的蠻牛，是很高興的閉上眼的。

刊於2008年10月26日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