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為兒童量身打造的故事劇場
──徐琬瑩《不只是兒戲》的語言與表現形式


謝鴻文

接受美學理論（Reception Theory）在一九六O年代曾經形成西方文學批評之主潮，讀者反應──作者──文本三方相互作用的關係，是此一理論的核心，讀者（接受者）的關鍵地位被突顯後，誠如沃夫岡．伊瑟爾（Wolfgang Iser）所言，面對文本，讀者在他擁有的特殊審美經驗結構中進行自我教導，其結果導致他對自身經驗產生透視。換言之，讀者的主觀意識將影響他對文本的詮釋。

接受美學對我們研究兒童文學或兒童戲劇頗有啟發，因為兒童讀者的預設存在，要為兒童創作的前提不斷被告誡時，我們所感知的接受者──兒童，他們是不是已經完全融入成人為他們創作的文本中了？大部分台灣的兒童劇創作，都較吸引中年級以下的兒童欣賞，高年級的兒童許是心智上快速成熟發展，對兒童劇的幼稚就會有排斥感，無法接受自己再看兒童劇；可惜台灣兒童劇又還沒跟上歐美再開拓出青少年戲劇來銜接，遂使戲劇接受造成年齡的斷層。

我們忽略掉了高年級兒童想脫離兒童劇的心理態度，所以重新思考這個年齡層族群，為他們創作較有深度內容的兒童劇就有迫切性了。

徐琬瑩的《不只是兒戲》從她多年創作、教學、製作演出累積的經驗中，觀察到上述的現象，因此為兒童分齡分級，且標榜是適合兒童自己演出而編寫的劇本集。光這點就值得肯定這部劇本集的貢獻，這部劇本集中可概括出幾個特色，最突出的是採用了故事劇場（Story Theatre）的表現形式。

故事劇場由美國的保羅‧席爾斯（Paul Sills）所創，席爾斯的故事劇場一九七O年在百老匯開幕，被評論家認為是戲劇文學的革命化，從根本上剝卸了演員的能力，把戲劇還給一般民眾，成為戲劇藝術啟蒙和喜悅的泉源。藍妮‧麥凱瑟琳（Nellie McCaslin）給故事劇場的定義是﹕「當敘述故事時，演員通常著戲服說話，或可表演啞劇（pantomime）的形體動作。故事劇場可以自始至終有音樂伴奏，再有期望，可以致力於舞蹈，全視團隊希望與能力而定。」由此可知，敘述故事是故事劇場的主要靈魂，場上扮演的角色，每一個人皆是說故事的人，因為這是一種非專業性劇場，所以經常被使用於教學中。

劇場技術的要求並非故事劇場所重，故事劇場表現形式通常是很簡便的，可能一幕到底，或只分幾場，故事一般而言都不長；此外，無論服裝、道具、造型、音樂和布景設計等，皆無須刻意花費鉅資去創造。從《不只是兒戲》收錄的十個劇本一一檢視，其著重點的確都在故事敘述本身，所以像《櫻桃樹之夢》全場只有一個道具──樹， 而且按照徐琬瑩的排練指示，她曾經以雨傘代替樹，對兒童而言，雨傘與樹聯結的想像實在別有趣味。用現成的雨傘，的確也省去製作樹的工夫，這正是故事劇場操作的方便之處。

故事劇場還有幾個特徵，故事取材常選用童話、民間故事、寓言、神話等，例如《半屏山》改編自台灣高雄地區的民間故事，把如同被削去一半的半屏山「神話化」，說山剩一半是仙人給貪心民眾的懲罰造成的怪樣。《金鵝》則是改編自格林童話中的〈傻瓜漢斯〉，一群人碰到漢斯的金鵝，全部黏在一起，表演起來定會十分逗趣，充滿濃厚的遊戲性，會是受兒童喜愛的劇碼。《貓咪的金幣》改編自日本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民間故事〈越後屋〉，也是日本著名的招財貓典故由來，採用偶戲表現形式，作者還貼心附上偶的製作流程，也豐富了這部劇本集的內涵。

敘述人稱轉換，比方第三人稱和第一人稱交錯使用，亦是故事劇場的特點之一。以《金鵝》為例，開場燈亮之後，媽媽走出來，她既像是說書人，又身兼劇中一角，為我們訴說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寡婦，她有三個兒子。」接下來的角色行動與台詞，我們可以看見皆是這種模式的身分變換，如漢斯出場說：「最小的就是我，我叫漢斯。」大哥說：「有一天，大哥，就是我，要去森林砍柴。」大哥去砍柴受傷回家後，換二哥登場表示：「所以，第二天，就輪到二哥，就是我，去森林裡砍柴。」不僅主要角色如此，次要角色同樣可以如法庖製，比方漢斯獲精靈贈送金鵝後去旅店過夜，旅店老闆說道：「當天晚上，漢斯就帶著金鵝到我的旅店裡來投宿。」《金鵝》一劇不斷運用此種方式介紹人物，是很典型說故事的人/角色相融，演出時的走位會自然移步向前，待自我介紹完畢又退回和他對話的角色身旁，這在中國古典戲劇裡另有別稱叫「自報家門」，為了合乎戲曲韻文的特性，敘述者還會唸一段定場詩表述自我。可見古今中外的藝術表現形式，能夠互相融涉交通，對任何一種創作來說，都是養份的汲取。

《不只是兒戲》這部劇本集的另一特色是語言。戲劇作為文學的一種類型，語言必然要去承載文學的基本意涵，字詞的結構，語意象徵，傳遞的情意，因為框架在戲劇中，所以又要傾向大眾化的雅俗共賞，而不是文人唱高調的書齋劇；既為兒童劇本，那麼語言的深淺拿捏更要適當。大抵上，《不只是兒戲》中的劇本都捕捉到兒童口語的表現，淺俗易懂，語境的親切容易被接受。舉例來說，根據圖畫書《我有友情要出租》改編的《找一個朋友》，裡面有浣熊罵豬的對話：「吼！你豬啊你，那麼愛吃！」「吼」是現代人抱怨常用的發語詞，而角色已經是豬又被罵成豬，一語雙關，浣熊生氣的樣子因此可以很生動的表現出來。

但是力求貼近兒童日常用語的書寫，偶爾也是有疏失會再夾雜成人式的用語，例如《半屏山》中的村民乙有一句話：「我看你是吃湯圓吃到飽到頭啦，眼睛長歪了！」句子本身不甚流利，吃東西飽到頭如何和眼睛長歪看東西看不清楚扯在一起，邏輯上也有點費解。撇開這些瑕疵不說，《不只是兒戲》確實是經驗法則下誕生的兒童劇本，是真正站在兒童讀者角度，為他們量身打造，每一個故事篇幅雖然都不長，但戲劇書寫該有的急轉──衝突等要素都有兼顧，又採用容易操作上手的故事劇場形式，足以讓我們的孩子，不用進劇場，也能真切體驗戲劇，玩出戲劇的趣味，誘引至戲劇對真實人生的反省思考之路。

刊於2008年10月19日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