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思考兒童戲劇簡約的意境
──《稻草人與小麻雀》

謝鴻文

人與土地的依戀，是黃春明小說中常見的主題，這闕鄉音亦迴旋在他的兒童戲劇創作上。

由黃春明一手拉拔成長的黃大魚兒童劇團演出的《稻草人與小麻雀》，是我很喜歡的兒童劇型態，簡單而不繁複，溫馨而不喧嘩，更重要的是做為一個藝術品，這齣戲也在意境上有所琢磨，簡單地說，是傾向「減的美學」，是靠向中國傳統戲劇的表現形式，用寫意象徵代替過多冗贅失真的寫實；在當代台灣兒童戲劇一面倒的向熱鬧華麗綜藝化靠攏，使得諸多兒童劇愈來愈難看時，還有少部分兒童劇團在藝術家的堅持下，執意走自己的路，黃大魚兒童劇團便是那少數之一。這當然要歸功於他們的創辦人、藝術總監，也是這齣戲的總編導黃春明。

像極了台灣牛勤墾慢耕的精神，黃春明給予這講究聲光特效、凡事追求快捷便利的世代的藝術不是討好迎合，反而是大大的扭轉回歸，讓一切從容靜緩下來，讓一切變得素樸。對於習慣重口味的觀眾而言，《稻草人與小麻雀》雖然在富麗堂皇的國家戲劇院演出，但它的味道卻是像清粥小菜，怡身怡情，慢慢嚐便能品出它的滋味。

例如《稻草人與小麻雀》序幕中要呈現的是蘭陽平原的稻田景象，但舞台上是空場，淨無一物，僅有背牆屏幕上投影一張黃春明的撕畫，金黃燦爛的稻穀，舒卷靜止的雲彩，好一幅蘭陽平原的鄉野風情，僅僅是這張畫代替了一切多餘的道具和佈景，舞台視覺上的遼闊，也讓眾麻雀有更活潑自由跳躍的空間。

小麻雀特別邀請了蘭陽舞蹈團的小朋友擔綱演出，她們訓練有素，肢體靈巧，尤其是年紀最小的小小麻雀（梁紓寧飾），她表述台詞的唸白自然不做作，絲毫不怯場頗有大將之風。兒童參與兒童劇，從欣賞者的角色變成表演者，藝術當下發生的美感體驗，絕對是與台下不同的；這也是為何我建議兒童劇的演出可以適當安排兒童勝任的角色（即使只是路人），讓兒童劇的內涵更名符其實，也更能貼近兒童的視野，引發台下兒童也想上台遊戲的想望。劇場裡心理情感上的遊戲互動交流，有時勝過實際且刻意的遊戲活動，但可惜我們許多兒童戲劇創作者麻木不瞭解，遂濫用了許許多多已經無趣老套的遊戲活動。

小麻雀之外，這齣戲另一組兒童演員──阿公的三個孫子：哥哥、小雲、小明，也由兒童扮演，同樣不會有成人演兒童角色的突兀扞格，相較於哥哥較乖順木訥、小雲較聽話乖巧，小明則是典型聰明的頑童，創意點子多，好調皮搗蛋，比方他可憐阿公做出來的稻草人都沒有眼睛，於是半夜偷偷邀哥哥、姐姐一起去幫稻草人畫眼睛，這個舉動不難看出小明個性的本質，雖好動又不失善良純真。值得讚許的是林采臣的詮釋生動又有層次，情緒掌控的收放準確，例如他追趕小麻雀以致跌傷膝蓋，然後在地上哭耍賴，央求阿公背他回家，在阿公背上時又變得溫馴如一隻小貓親暱撒嬌，爺孫倆的背影，在象徵夕陽的橘紅燈光照射下，緩緩隱去，是十分動人的一段表演。

談到阿公，不得不提一下黃春明親自下海主演這個老農夫角色的種種。黃春明在戲裡雖然偶有一點忘詞的小瑕疵，可是他操著流利的台語，以濃濃的宜蘭腔及諺語，不斷地為孫子們傳遞人與土地共生的信念，呵護稻作，崇天敬地的心情，語調穩泰而深具說服力。阿公唯獨不能忍受的是小麻雀放肆的吃稻米，殘害稻子的美麗，所以要做稻草人來驅逐小麻雀。做稻草人那一場戲，簡直像一堂工藝創作實錄，每個過程、細節都展示在觀眾面前，稻草人既是農村生活寫實的一部分，更是寄託了每一個農夫心中的期待，期待它們發揮功能，讓農家豐收，完全是「民以食為天」的夙願，除此之外，別無奢求。

也是在做稻草人這場戲裡，我們看見阿公和孫子們的互動，打鬧嬉笑中見真情，那是一種劇場幻覺，當下使人誤信他們是真的祖孫。黃春明與幾位小演員之間的親密合作無間，先前提到他背小明一場戲就可見他們的投緣默契，他還隨機加上原劇本中沒有的台詞，調侃小明吃太多麥當勞才會這麼重，對資本主義象徵的文明飲食，順便嘲諷一番，同時拋出城鄉對比的議題，繁華與純樸對照的不僅是空間，更是人心。由此可見阿公這個角色在此劇中的重要意義，其實是在突顯現代化入侵，正在改變農村的生態、地貌和文化，阿公的話語裡不無喟嘆，俱是警訊的逼近。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說故事的人〉一文中曾經把農民、水手這幾種角色發展的敘事形容成具有手工藝性質，這種手工藝是機械無可複製取代的，因為「所有真正的故事敘說者都傾向於事先說明自己是如何聽到這個故事的，甚至把它說成是自己的親身經歷。」這種手工藝般的說故事是經驗的同化，去繁為簡，最後保留述說的故事，也愈能留存在聽者的記憶中。無庸置疑，黃春明/阿公是一個稱職的說故事的人，究竟是黃春明自身的經歷或角色想像的經歷已經模糊難辨，但最後是故事材料與生命同化為一，故事娓娓道來便動人了。

孫子們偷偷為稻草人畫上眼睛，去睡覺後，稻草人卻像擁有魔法甦醒過來，它們亦因此成為人與麻雀間溝通的橋樑，依著這齣戲所要傳達的共生信念，最終是人/稻草人/麻雀都各取所需的和樂，平和不爭的相親相敬在大地生息。《稻草人與小麻雀》至此畫上句點，故事不長，道理清澈明白，也不用刻意弄個串場說書人的角色為觀眾強加訓誡，宗白華《美學的散步》認為藝術境界底顯現，絕不是純客觀地機械地描摹自然，而以「心匠自得」為高。《稻草人與小麻雀》找回了中國藝術境界中空無的特點，純任故事流動，捨去了許多外加形式的干擾，在簡約之中實踐道，黃春明的「心匠自得」也反饋給了觀眾，藝術與心靈的喜悅交會理應為此，但我們許多兒童戲劇創作者還停留在以為自己逗笑兒童就「沾沾自得」，少了以「心匠自得」的參悟來創造藝境，那兒童劇當然還是會被許多人視為幼稚了！

＊ 刊於2008.6.15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