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胎記


謝鴻文


在我的背後右肩下，有一塊約莫如拳頭大的淡紫色胎記。曾經我用過兩面鏡子對照，想把那個胎記正確大小形狀看清楚，但不管角度如何挪移，終究無法看完整。

後來我索性不去管它是什麼模樣了，因為它與生俱來，是我肉身的一部分，老天爺留下此印痕也許自有天意，只是我尚未悟解。

幾年前，網路上流傳一篇佚名的文章，名為〈天使的翅膀〉，敘述一個小男孩因為背上有著兩道非常明顯的疤痕，從他的頸部，一直延伸到腰部。小男孩因此非常討厭自己，更害怕在人面前換衣服，深怕被人發現他背部的怪異。
我光是看完這前半段，簡直就像在讀自己的故事，因為我也一直如此羞怯於在他人面前寬衣，裸身示人啊！

那篇文章後來寫到小男孩終究還是被其他小朋友發現了他背上的疤，受到嘲笑後連上學的勇氣都消失了。小男孩的母親告知老師小男孩疤痕的由來後，那充滿愛心與智慧的老師竟編出一個傳說，說那是天使變成小孩，脫下翅膀的痕跡。這是多美麗的比喻啊！吸引了小朋友的關愛與好奇的注目，所有的小朋友也開始互相吹噓自己的背上有疤，不再取笑小男孩。我可以想像小朋友爭相討論的嘈雜逗趣畫面，彷彿看見人間的天使在辯論著翅膀如何重新尋回。

當然，我們不會重新尋回天使的翅膀；可是，我們都可以像故事中那個小男孩一樣，找回勇氣與自信，以此為翅膀，飛向人生未來的天空。

那個小男孩長大後蛻變成游泳高手，他毫無顧忌的換上泳褲，抬頭挺胸走向池畔，讓那背上兩道傷痕，幻作飛魚般的短翅，縱身泅入水域，划動鍛鍊緊實的肌肉，揚起水花，贏回一面又一面的獎牌。

我雖然沒有因為身上的胎記被嘲笑過，但害羞被看到也是事實，昔日在學校上體育課時，我沒辦法像班上的男生連門窗都不用關，大剌剌的更衣，體育服早就穿在制服裡面，這種躲藏矛盾的心結一直糾葛著。所幸，我沒有因此對人生全部感到自卑過，更慶幸的是，我也找到我可以展現才華自在悠游的文學水域，我在那裡鍛鍊著生命的靈性與韌性。

有一天，我忽然起了一念，我那胎記彷彿另一個心臟的樣子，我想，是老天覺得我只有一顆心負擔的愛還不夠，讓我可以多一個變形的心，擁有更多去愛人間的人事物的能力吧！
這樣一想，覺得自己身體內蓄滿豐沛的能量，活著更愉悅喜樂了。

才想完不久，接到一個朋友邀約去泡溫泉，我想想還是婉拒了，差點沒開玩笑跟他說：「我不能讓我另一顆心吹風著涼。」

＊刊於 2008.6.20人間福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