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兒童戲劇生機再現
——《祕密花園》

謝鴻文

法蘭西絲．霍森．柏內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一九一二年出版的少年小說《祕密花園》，近百年來不斷被改編成舞台劇、音樂劇、電影等各種不同形式，已是深入人心的兒童文學經典之一。

比較文學學科盛行的平行研究，習於將各種藝術形式之間相互闡發做「科際整合」（interdisciplinary）時，不同藝術形式內在的知識形態與符碼，促使我們的審美觀照角度也有差異調整，才能比對出它們的相似性，以及相異特質。

秉此前提去欣賞如果兒童劇團二OO七年演出的《祕密花園》，也不需嚴苛檢視是否完全忠於原著這種老舊的思維，而必須視作兩種藝術語言的交響對話。

按照柏內特的小說，她費了許多篇幅去描述女主翁瑪麗的心理轉折，如何從一個在印度出生的驕矜女孩，由於父母在流行性霍亂中不幸喪生，因而轉赴英格蘭的姑丈家。失親的瑪麗變成平凡普通的小女孩後，卻因發現在姑丈家莊園封鎖的祕密花園，從自然裡得到解脫，得到樂觀的原動力﹔再從植物中領悟生命的智慧，得到心靈的療癒，脫胎換骨成為愛的傳播信使。影響了她體弱多病的表弟柯林重獲新生，也治癒了姑丈隱瞞的心靈創痛。瑪麗這些心理轉折一旦轉化成戲劇情節，有鋪陳、有衝突、有急轉，可以促進角色的性格深化，再輔以演員具體血肉精神的詮釋，瑪麗就栩栩如生的活在舞台上了。

而戲劇的特質就是它要在緊湊有限的時間內直接呈現文本敘述，甚至超越文本敘述，當然無法一五一十的跟著原著小說文本敘事，人物與情節的刪減就是最重大的變貌了。如果兒童劇團此次演出的《祕密花園》係根據紐約百老匯同名音樂劇改編而成，這項轉譯等於是讓《祕密花園》二重改編，離原著的原貌其實又更遠一點了。一九九一年曾在百老匯上演的《祕密花園》，在當年的美國戲劇東尼獎（Tony Awards）上贏得最佳女演員（Daisy Eagan）、最佳劇本（Marsha Norman）和最佳舞台設計（Heidi Landesman），由於製作團隊幾乎都是女性，是一部充滿女性觀點的音樂劇佳作。值得一提的是劇作家瑪莎．諾曼（Marsha Norman）她早負盛名，一九八三年便以劇本《晚安，母親》（Night，Mother）獲頒美國文化界另一重要的獎項普立茲獎（The Pulitzer Prizes），此劇描寫一個困在生命絕境的女兒，向母親告白自己對人生的失望與輕生念頭，慈愛難捨的母親力圖挽回，全劇僅此兩個角色，滿是低抑氣氛的心理對話。

從《晚安，母親》再回來看《祕密花園》，它同樣有對暗鬱生命等待救贖的解剖，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說，生命存在的本質，是所有文學藝術創作最愛反思的題材吧。
如果兒童劇團二重改編後的《祕密花園》內容是這樣的：舞台後的白色天幕投影呈現似印度泰姬瑪哈陵的建築影像，小莉的父母親同樣以暗影出現，只聞其聲未見其人，如鏡花水月短暫的視覺暫留，既能暗示他們夫妻倆忙於工作與小莉親情的疏離，也為接下來的地震災難使小莉成為孤兒留下伏筆。

小莉之後被送到居住在英國的姨丈家，姨丈家則是英式莊園的實體建築佈景，二樓的迴廊及兩側往一樓的樓梯迴旋處（代替房間的象徵），梯形的空間裡，成了三個主要人物小莉、小凱與姨丈發展情節的據點。這三個角色各有各的內在創傷，但小莉在莊園裡和僕人瑪莎、園丁老班及瑪莎的弟弟之間建立起的友情，馴服了她的驕縱蠻橫，漸漸地，每次她的出現位置，場上的燈光總是明亮溫煦﹔相反的，困在樓梯迴旋處那狹小空間裡的姨丈和表弟，則是如槁木死灰，當然，燈光投影也就黯然無光了。小說裡必須耗費大量文字衍生的心理情境，在戲劇中只要透過燈光視覺表現，觀者便能得到真切的共振感應，這就是前言跨藝術內在藝術形態語言表現的相異。
走不出病與死的痛苦糾纏的父子倆，住的大宅院彷彿永無天日陰霾蒙蔽。

小莉的出現便似一道曙光射進來，伴隨的音樂與歌聲也愈來愈激昂，充滿奮進的勇氣與希望。小莉在偶然的機會下，得到一隻白文鳥（原著是知更鳥）從土裡啣出來的一把鑰匙，這把鑰匙使小莉打開了荒廢已久的祕密花園。此劇中的祕密花園設置有較大的瑕疵，就是它與前幾場戲中莊園前的庭園使用的是同樣的道具，只不過將那些花草扳倒弄亂，唯一不同處是增加了一座廢棄的噴泉﹔祕密花園可以再多用心營造出它的頹壞感，甚至用真實的枯萎植物符合寫實，而不是一片假花草充斥，使得視覺印象一下子就被扣了許多分。

不過，循著劇情往下走，小莉在眾人協助下（包括敞開胸懷走出房間不再哭泣的小凱），讓祕密花園重現生機。所有人乃殷切盼望在外旅行逃避的姨丈盡速回來，姨丈千里迢迢趕回後既意外又驚喜，始坦承埋藏心中多年的傷——原來花園是愛妻所造，妻子墜樹死亡後，愧疚與不捨的他，又無法面對兒子小凱眼睛長得太像妻子，加上兒子多病，使他刻意產生忽視與放棄的念頭。前面劇情中對於姨丈和小凱的疏遠情感互動著墨甚少，此處改編省略太多反而無法具體陳述與說服人他們之間的不安恐懼。

戲的尾聲是祕密花園的噴泉重新泉湧，那喜樂之泉讓荒蕪乾涸的人心也得以復生，所有人隨著植物一起迎接新生，在擁抱、歡笑與淚水中，歌頌春天的到來，歌頌愛的到來。許多研究者對《祕密花園》這個結尾會用精神分析的視角去探索，但我更偏愛的是用佛學的觀點去詮釋，如同美國鑽研禪學對身心壓力鬆弛療效的喬‧卡巴金（Jon Kabat-Zinn）醫師引用《四念住經》說的，真理之道不需精緻複雜，簡樸中自有大力量在，因此禪修的核心基礎在於正念。先有正念，我們才能察覺心性本來，面對困擾生命的問題後尋求解脫，這是自療（healing）的完成，所以喬‧卡巴金更主張自療是在較深的生命層次中轉化身心了。

這也是我為何看完如果兒童劇團這齣戲內心充滿喜樂的原因，雖然它仍有一些缺失，但還是掌握原著傳遞的意涵，誠懇實在地作戲，從現在臺灣兒童劇最令人詬病的綜藝化中走出，對兒童戲劇的發展而言，如同在泥濘爛地中開出一朵生機盎然的小花的自癒，值得呵護愛之。

2008.5.11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