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兒童戲劇典範的塑造
——《強盜的女兒》

謝鴻文


九歌兒童劇團已經二十週年了，在臺灣兒童戲劇史上絕對是空前，值得慶賀的大事！二OO七年再次推出已演過兩回的經典劇碼《強盜的女兒》，看完戲之後，簡單地感想是《強盜的女兒》已臻我心目中兒童劇的典範！

臺灣的兒童戲劇現況雖然很蓬勃，但很少有可以讓人如此肯定讚美的劇碼，演出全程中看見編導演製作各部門密切配合，沒有誰特別突出、誰特別失常的參差，態度誠懇地為兒童做出一齣戲，既不賣弄特效，也不低級搞笑；真人與偶戲交錯，遊走在真實與幻想之間，擅用劇場迥異生活的各元素，引人情感投入。

我們再把《強盜的女兒》各細節拆解分析去印證前述之言，首先看編劇部分，大體上遵循一九五六年安徒生獎得主阿絲特麗‧林格倫（Astrid Lindgren）的原著，把馬特和鮑卡兩個強盜家族從互相較勁，及至被雙方的小兒女真摯友情所動，決定停止對立並放棄以搶劫為業改行，迎接和平希望新生的故事精髓掌握得恰如其分，追求自由、正義、勇敢的女主人翁妮亞（原著名Ronja，應譯作隆妮亞較正確），以及同樣渴望自由、偶爾調皮又不失老實的柏克，這對少男少女之間碰撞出超越小我的愛的火花，使他們一起守護著那星星般微弱之光，去挑戰家族長輩的禁忌，劇本的人物刻劃細膩，並未遺漏這些心情轉變，遂能讓角色活出具象不平板的生命力。

不過，原著小說裡寫妮亞與柏克嚴冬之時在城堡裡很少人去的地牢甬道意外相遇，在那裡妮亞對柏克傾訴思念的心意，並詢問柏克是否真的願意做她的兄弟，兩家的仇恨在他們心中已提前來到春天，如積雪融化，也因此為春天來臨時兩人相約要離家搬去森林精靈邊界的穴洞埋下伏筆。但劇本將這一段關鍵情節刪去，直接跳到妮亞和柏克離家到穴洞，雖然加速情節節奏，還是略有美中不足。可是話再說來，藉由九歌兒童劇團的改編演出，對於不熟稔此世界兒童文學經典的觀眾，不失為一次親近經典的機會。

長毛豬叔叔朱曙明的導演部分也要好好說一說。由於《強盜的女兒》原著中亦有幻想精怪矮精靈、人面鷹身的哈培鳥和灰侏儒出沒於森林，在舞台上演出時分別以鐵枝懸絲偶、撐竿偶和執頭偶表現，而且從捷克邀請偶戲設計家艾娃‧法卡秀娃（Eva Farkasova）參與設計，捷克的偶戲技術向來執世界之牛耳，戲偶類型變幻多端，機關重重，造型面貌亦豐富多姿吸引人。此次出現在劇中的戲偶，雖然它們佔全戲場次的份量並不多，可是每次出場都能扣住情節引發驚奇或緊張的效果，例如灰侏儒每次現身總是成群結隊，但實際只有五個操偶的演員，他們的雙腳分別綁上戲偶，加上手執，就頗巧妙的營造出他們的浩大聲勢，戲偶的一舉一動皆緊緊攫住觀者的目光，未讓人失望。

偶戲適時加入之外，此劇讓人欣賞的導演技巧還有寫意手法的運用。譬如馬特與手下四處去劫掠，騎馬的做工是虛擬，較之中國古典戲劇僅以繞圈跑場示意行路，此劇多了點變化，或疾馳，或慢跑，時而向左，時而往右，隨著音樂突然終止還可以來個揚啼急煞，幾位演員表演鬆緊有度，不會過度誇張，卻又叫人莞爾。

又如妮亞與柏克在穴洞裡，整個舞台是淨空無一物，以燈光圈限出的範圍象徵穴洞所在，這場戲是她們相濡以沫情感激發最洶湧的時刻，角色內在的火熱對應外在環境的冷寂感，看起來非但不矛盾，留白反而延伸出更寬闊的想像空間。用禪的語彙來說，空，是面對自性內在，變革、頓悟的契機，證之妮亞和柏克在穴洞相處些日後，開始想念起當初暴怒不承認自己有孩子的父親馬特，妮亞的一顆心掙扎在想弭平斷裂的親情，又不捨離棄和柏克的友誼，還冀望消泯兩家的恨仇，此刻她心裡的沉重負擔，卻也是考驗她成長的一個轉捩點。

也是在這一場戲，當妮亞對父親既怨懟又懷念時，舞台左上燈光驟然顯現從惡夢中驚醒喊著妮亞名字的馬特，旋即燈又滅。那剪不斷的骨肉親情，濃烈似霧填滿空白的舞台，延宕徘徊不去，不過是短短幾分鐘的錐心吶喊，但情感的穿透力令人動容，坐在我鄰座的一個小女孩便因此哭紅眼，一直到落幕仍哽咽不已，害她母親頻頻安慰她，那只是戲，是假的。但「假作真時真亦假」，卻是戲劇的本質，亦是戲劇的魅力所在。

妮亞與柏克的森林生活，溪流的嬉戲，場上也僅見幾個白色箱子，一會是淙淙流水間的石頭，任他們跳躍，一會忽又變成托住他們身體幻作水域，讓他們虛擬正在游泳的樣子，這證明了兒童劇即使沒有完整寫實的各項道具，以假定象徵，反而更能夠不受羈絆開展想像力。

《強盜的女兒》情節最高潮當是馬特來接妮亞與柏克回家，這場戲搭配的曲目〈馬特的告白〉，飾演馬特的演員李保康詮釋得真情可感，歌詞的字字吞吐，彷彿含著淚抖音而出。

舉了幾個導演手法的出色處，不過小瑕疵也是有的。馬特與手下騎馬去搶劫，為了表現遍及各地的征掠，還出現一組小丑般的演員在場上隨音樂更替變裝成印度人、日本人和印地安人，完全時空錯亂沒啥意義的插科打諢，刪去並不影響強盜暴凌的氣勢。

Boel Westin著的《兒童文學在瑞典》（Children’s Literature in Sweden）一書稱讚林格倫在瑞典兒童文學史具有革新的非凡意義，說她顯要的地位及作品流傳世界的廣泛在瑞典無人能及。文學經典的迷人，跨越種族語言的永恆普世性，經由其他藝術形式轉化，九歌兒童劇團《強盜的女兒》沒有辜負經典，就算舞台無法真實建構出北歐森林的蔥鬱神秘，而是大量運用幾何圖騰物件，在簡約中拼貼出空間裡最奔放自由的意象，如菱形與三角形堆疊成的針樹林，物體形式與顏色通過知覺積極的聯想有了意義，再與空間裡發生的事件共振，最後的餘波綿延，不禁要讓人期許祝福二OO八邁向第二十一年的九歌兒童劇團可以繼續創造出更多非凡的驚喜。

2008.4.13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