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31,2007

邁向智性開啟之旅

邁向智性開啟之旅
——論嚴友梅《玩具的假期》中的兒童思考

謝鴻文

台灣光復後第一代為兒童文學奠下基礎的女作家林海音、潘人木、琦君、嚴友梅等人相繼離世後,她們走過的歷史的印記卻益發清晰明亮,現下的兒童文學研究者勢必重新去省識她們的作品。

楊茂秀為施佩君的《獸和一群長得很像的小魚》(二OO七)一書所寫的推薦序說:「『思考故事』是這三十年來兒童哲學發展之後因應兒童思考的教育產生的故事形式。……我相信不久的將來,思考故事將是未來兒童文學重要的發展方向之一。在台灣有楊隆吉的《四不像和一不懂》、《愛的穀粒》、邱惠瑛的《貓人》、張淑琍的《斑馬線雲》,還有洪志明的《花巫婆的寵物店》以及我自己的《高個子,矮個子》裡已經出現了相當分量的思考故事……。」楊茂秀概略介紹了台灣思考故事創作的發展情況,被他點名的作品都誕生於一九九O年代後,但早於一九六八年,嚴友梅的《玩具的假期》已經具備了思考故事的面目了。


《玩具的假期》故事中的小布人、小毛熊和小皮狗要一起去動物園,剛上路時遇到母雞太太正帶著一群小雞外出找食物,小布人說有媽媽的孩子真是幸福,母雞太太旋即表示:「哎呀!你們不知道,帶一群小不點兒,可真累人哪!」這話中有辛苦抱怨,亦夾雜著甜蜜愉快,然而母雞太太為何不直接承認幸福,偏要轉個彎回應小布人的話?這當然關係著成人與兒童思考模式的不同,兒童傾向於對現象的直接陳述,在表達反應同時,兒童的思考就啟動了。

由李普曼(Mattew Lipman)建構的兒童哲學(Philosophy For Children),理所當然的以兒童的思考活動。為探究重心,從兒童的言行舉止蘊涵的意義,去判斷兒童的思考,再經由教育、對話、引導兒童學習發展合理的思考及態度。把兒童哲學視為哲學的一種形態,那麼我們成人與兒童勢必要共同去釐清一切的無知,尋求智慧的獲得,則探問——討論對話——反省就是必然的思考機制要逐一完成。李普曼寫下第一本兒童哲學小說《Harry Stottlemeier’s Discovery》時為一九六九年,創立「兒童哲學促進中心」(IAPC)則為一九七四年,《玩具的假期》早先於此問世,當然不是受此思潮影響的作品;可是,嚴友梅能嘗試探索有別於過去童話書寫的內涵形式,讓《玩具的假期》已有思考故事的架構,頗具先見之明。

既然可算思考故事,則故事中的角色對話,就不能僅僅是你問我答且答案正確,之後便無法再引發任何思考反省的單向互動;換言之,所有的對話,最好能激發邏輯推理,驅動想像力,開創更寬闊自由柔軟的智性能力。所以,哲學性的疑惑和概念,就會被放進故事情節裡,貼近角色的性格特徵,在語言對話裡呈現成人和兒童思考的殘缺與圓滿。

如故事寫到小布人、小毛熊和小皮狗告別母雞太太後續往前行,小皮狗問一隻小鹿:「鹿是幹麼的?是叫人走的嗎?」小鹿愣了一會才回答:「是的,我有四隻腳,我會走路,我也會跑。」結果換小皮狗愣住:「路怎麼走路?」鹿與小皮狗一來一往對話衍生的趣味因諧音而起,對未定語詞意義造成誤解,遂有下面更有意思的對話出現:當小鹿弄懂自己是叫「鹿」這種名稱的動物,小皮狗卻又跳出另一層思索,「你應該叫『會跑的樹』。」他把鹿頭頂上的角與樹枝作聯結,「假如你不是樹,怎麼會生出樹枝來呢?你看我有嗎?沒有。所以我不是樹,你是。」小皮狗的追問與自我詮釋完全體現G. B.馬修斯(Gareth B. Matthews)《哲學與小孩》一書所言,兒童故事構築的幻想觸動了兒童的敏感思想,馬修斯稱為「哲學的智巧」的東西,邀請兒童走入更深層的意義探索,促進他們對真實世界的一些概念進行探討。

小鹿象徵的是從未對自我概念進行過探討的典型,所以被小皮狗一說,便懷疑起自己而去問一隻年長的鹿自己是不是樹。好玩的是,那隻年紀較長的鹿說頭上像樹枝的東西叫做角,角的諧音,卻又引發小布人疑問:「你的頭上長腳,可以頭朝下走路嗎?」此類兒童觀點的提問固然常讓成人有啼笑皆非的荒謬感,但也是這種提醒,迫使成人僵化固定的思維接受新刺激再思考。所以年紀較大的鹿解釋角的功能後,小鹿拾回信心的仰起頭,神氣的展示自己的角之後跑開,結果惹得小皮狗更開心直拍手說:「怎麼樣?我說對了吧!我說他是個會跑的樹!」小皮狗的言行印證了兒童錯誤的執念,就是成人必須由此層層對話中去察覺並協助釐清化解的。

《玩具的假期》的思考實驗並未就此罷手,反而玩上癮了,當小布人、小毛熊和小皮狗看見大黑熊後,小毛熊朝鐵欄裡說:「喂!裏面那個胖胖大大的,你是不是我?」大黑熊的回答是:「我應該是『我』,不應該是『你』。」語言代稱的「你」、「我」、「他」,用來指涉一個個體,還必須有更清楚明瞭具體的形象、特質描述,否則就產生以下的混淆錯亂:小毛熊問大黑熊喜歡吃蜂蜜嗎,大黑熊說喜歡,小毛熊說:「啊!那你就是我了。我喜歡吃蜂蜜。」

小毛熊會用自己的想法認識外在世界事物,恰如瑪格麗特‧唐納生(Margaret Donaldson)《兒童心智》一書指稱的:「當一個兒童聽到一段話時,其所指的情境同時也正是他正在領悟的,那麼他對這些話的解釋將會受到他對這情境所持有之期望的影響。」小毛熊高興找到相似的同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他忽略了自己與大黑熊仍有真假差別,有大小差別,有特徵差別,更重要的是「我」與「你」的語言承載的意義是不同的;不過兒童常出現這類簡約的思辯,謬誤不應該被指責,而是更需要耐心相待引導他們,才能從含混演化成有正確屬性認知。

小布人、小毛熊和小皮狗看見猴子後,小布人說猴子模仿人模仿得很像的「小人兒」,同樣是落入表象的思考,所以猴子義正辭嚴的說出:「我為甚麼模仿人?我就是我自己的樣子,也許人類是模仿我們猴子呢!」猴子找到自我認同給予兒童的啟示,便是思考故事所肩付的任務,也是思考故事的魅力所在,《玩具的假期》居然在兒童哲學未引進台灣以前就存在毋寧是讓人驚訝的,驚訝之餘,再去探索思考它,不免覺得童話書寫在台灣不同世代有不同風格變化,但可以不變的是面向生命本質、面向世界萬象的哲學叩問,啟迪智性的旅程無終點。

*刊於2007.10.14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



Posted by hhw630404 at 樂多Roodo! │11:37 │回應(0)引用(0)兒童文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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