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在劇場裡遇見安徒生
——保加利亞盔斗劇團《老爹永遠是對的》

文/謝鴻文

兒童戲劇發展於二十世紀初，由於歷史尚短，迄今我們仍無法列舉說哪位劇作家可以像莎士比亞、易卜生等人震鑠古今中外，原創劇本缺乏自也說明為何許多兒童劇場喜好從童話裡取材演出。
既然是童話，則有「現代童話之父」稱譽的安徒生，不分東西方兒童劇場也對他的作品瞭若指掌。以台灣為例，便有九歌劇團演過《雪后與魔鏡》、紙風車劇團《屋頂環遊世界》其中亦有一段演出〈賣火柴的女孩〉等，一元布偶劇團《安徒生》更是直接向安徒生致敬的作品。

應2007年台北兒童藝術節之邀前來的保加利亞盔斗劇團（Credo Theatre），選擇安徒生的童話《老爹永遠是對的》和台灣觀眾見面，在劇場裡遇見安徒生，我一點也不覺又是安徒生會讓人煩膩，反而珍惜重新體會安徒生的機會。

盔斗劇團於1992年，由Vassi Vassilev-Zuek和Nina Dimitrova這對夫妻創立，擅長小丑即興風格，營造出活潑創意的劇場語言。他們此次亦擔綱演出劇中的老爹和老婆，兩人絕佳的默契，對藝術的執著與實驗，以兒童為師的豐沛想像力，在此劇中毫無保留的呈現。

《老爹永遠是對的》故事題旨在說人的善良憨直，並因此純真樸質帶來好運。故事主題本來是有濃厚寓言教訓意義的，可是在安徒生筆下卻成了一對可愛老夫妻的幸福源頭，安徒生賦予貧儉務農的老爹無比善良憨直討人喜愛的個性，他本來要帶著馬去市集賣錢，卻陰錯陽差的不斷與人進行交易，馬換成牛，牛又換成羊，羊換成鵝，鵝換成母雞，母雞換成一袋爛蘋果，因此引來兩個英國人嘲弄還打賭老爹回去會被老婆挨打，結果沒有，老爹回到家還是獲得老婆的親吻，並因此贏得兩個英國人打賭的金幣。這意外的收穫，反而會讓這對夫妻更恩愛，珍惜他們所擁有的一切。

Vassi Vassilev-Zuek和Nina Dimitrova一站上舞台，即使不化妝，他們兩人與生俱來的和藹相貌，敦厚胖實的身材，以及平易近人特質，溫暖的笑靨，使得這個故事彷彿為他們兩人而寫的。然後他們栩栩然地出現在舞台上，服裝簡約且全白，各自攜帶一匹捲起的白布，在地上滾開，雪地的意象旋即鋪陳出來，戲就是這麼迷人開始。

舞台上沒有任何道具，完全靠白布佈置出象徵空間，純白突顯了老夫妻生活物質條件的匱乏，視覺上的心理反應，也容易產生冷寒感，進而引發同情效應。緊接著，老夫妻再帶出另一匹布，附帶幾根棍棒，這些看似簡單無奇的道具，卻是之後劇情裡的魔法工具。兩匹白布折疊成一大一小方狀，中間加一根棍棒，大方布底下再接合四根棍棒，馬上組合成一匹馬的樣子，牛、羊、鵝、母雞、蘋果及布袋亦全部靠這些道具做變化，逸趣橫生看得人眼花撩亂。

兒童戲劇最可貴，也是它最魅惑人的美學特質，就是豐富想像力的創造與實踐，舞台上被具體實踐出來的一切幻象，包裹著名為「藝術」的糖衣，送進每個觀戲兒童微笑的嘴裡，再甜蜜蜜的化進心底，滋養成一種美感品味。《老爹永遠是對的》這齣戲提供我們觀看到美感品味的建立完成，而且難能可貴的是不必依靠巨額金錢堆砌，拋棄多餘的視覺特效也能小而美，相形之下，台灣的兒童劇團就沒有幾個能做到。

我很欣賞飾演老婆的Nina Dimitrova，她在與老爹對話時偶有使用類似「喔」音的發語詞，但又不會刻意將音拖長形成通俗劇表演的做作，拿捏恰到好處便給人老夫妻感情和睦的感覺。她圓墩墩的模樣簡直像一尊玩偶，最後熱情給予老爹擁抱與親吻的真情流露，跳脫了戲/表演的層次，像是直接向自己的親密伴侶/藝術伙伴致意。

在那一刻，不僅是喜劇圓滿，更令人領悟安徒生1861年寫下這個故事的心情——人生最後得到的幸福快樂才是最值錢的東西。中國大陸兒童文學研究者班馬〈直悟安徒生——人生閱讀框架內的兒童文學位置〉一文說：「直悟安徒生，我就感到了一個兒童文學家的職業身份應是一種對人生早期進行審美情感傳遞的人。直悟安徒生童話，我就感到了兒童文學閱讀的根本要義應是在文學美感之上。」兒童文學的使命在此，兒童戲劇亦然，安徒生永恆的存在，對後世的創作者而言，絕對是無盡的精神美礦可鑿可取。


2007.7.14台北社教館文山分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