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慶壽

文/謝鴻文

還蠻喜歡杜潘芳格的詩,近日這位前輩女詩人獲得鹽分地帶文藝營台灣新文學貢獻獎,可謂實至名歸.

慶壽


作者：杜潘芳格
出版：笠詩社
出版日期：1977年


在中壢火車站前的中平路鬧區，曾經有兩處文學地景，在那塊文化蠻貊荒地，如生命力旺盛的野菊花綻放，但不是很灑潑佔領的姿態，而是據著一方，兀自搖曳成一片絕美的風景。

那兩處地景，一個是黃秋芳創作坊，一個是杜潘芳格的住宅。前者2000年已經搬遷至楊梅，剩下比臨的杜潘芳格，繼續在鬧街裡研釀文學，沉澱一首首芳香馥郁的詩。

1927年出生於新竹新埔，在這位台灣當前重要的客家女詩人身上，我們對客家女性傳統的印記：勤勞、堅毅、儉樸、溫婉……等諸多形容，似乎都可以套用在杜潘芳格和她的詩中。

作為「跨越語言的一代」，杜潘芳格也品嘗過戰後學習中文的辛苦，生平出版的第一本詩集《慶壽》，杜潘芳格在跋裡寫道，如果不是台中的詩人陳千武的鼓勵指正，可能就無法面世了。50歲中年才出版處女作，成為台灣文壇的新人，但是作風低調的杜潘芳格，還是憑藉迷人的詩藝獲得學院派評論興致高昂的注意。

開始讀杜潘芳格的詩，宜輕聲和緩地頌唸，順著淺白的語言走，彷彿被一股清風吹引至一片幽秘的森林，那蘊藏豐富的森林，是詩人的思想栽種出來的。

首先當然是愛，源自母性無比寬容的愛。〈兒子〉敘述兒子考上夜間部的學校，做母親的總是不放心在半夜等待他回來，「檸檬的切片，靜寂地/浮沉在你我的杯子裡顯得青酸。」等待的滋味，夜歸回來的兒子顯然也懂：「又到半夜兒子才如被我胸脯吸住般回來說：/『媽媽，您又等得這麼晚！』」母愛的分泌，得到兒子的領情，一句「媽媽，您又等得這麼晚！」，足夠令母親安慰，含笑而安眠入睡。

從自己最親密的丈夫、子女取材，傳遞愛的溫暖，又奉主耶穌之名，信仰人道，實踐博愛，將小愛擴展為大愛。所以悲憐戰爭死難的〈微少的野風〉，就有這樣的歌泣：「無涯的天空下，/我能看見尊貴的生命/在大地上/抹消著賤血腥臭而吹向/朗爽的天/那小小的野風。」野風是同悲的自然或上帝派遣的使者，為亡魂超渡；野風更是詩人的化身，為死者祈祝。

《慶壽》在愛的主題外，值得注意的還有對女性意識的探索。〈相思樹〉始於對相思樹的觀察，是「雅靜卻不華美，開小小的黃花蕾」，往下詩思漸轉至以相思樹喻己：「我也是/誕生在島上的/一棵女人樹。」女人的社會地位「雅靜卻不華美」，開花結果如女人生殖繁衍，除了是一項生命裡的任務外，還有其他的意義嗎？在〈瞭解〉一詩杜潘芳格試著瞭解女人不依靠男人的無限可能，大膽地寫下帶有女同性戀色彩的宣言：「把我/像木莓的果實樣/從Cake裡/掬上來的人/那個人/不管是男的/或女的/都好。」超越性別的戀慕，在杜潘芳格這個年紀，而且是容易被誤解為保守的客家女性中，杜潘芳格的胸襟見識顯得格外廣闊。

杜潘芳格長短錯落有致的詩句裡，尚可見她對民俗的體驗，如〈平安戲〉、〈中元節〉，但她不直接寫儀典，而是從外圍的意象切入，「平安」、「甘願」（指拜拜用的柑橘台語諧音），都在她筆下巧轉出深刻的意涵。〈墓中眼〉的主題和詩題名，含蘊的哲理奧義，都讓杜潘芳格展現和前人不同的創作視野。因此，杜潘芳格就不是那種自我侷限在家庭裡，成天叨唸兒女經的婆婆媽媽而已。

「你是誰？/是詩，春天，溫柔的心。」杜潘芳格遺忘的春天是詩，而現在春天/詩回來了。那曉風和煦的春天/詩，是否也敲叩著你的心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