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說故事的魅力
——台原偶戲團《絲戀》

文/謝鴻文

台原偶戲團將《絲戀》這齣戲標榜是「意象音樂劇場」（Imagery Music Theatre），但其實我們不太需要再大費周章搬出理論來解釋這個名詞，劇中的蠶絲綿延象徵主人翁對逝去父親的思念，此意象明朗可辨，並且在土耳其皮影戲、台灣布袋戲和真人演出交會間，伴隨著濃烈土耳其風情的民俗音樂和台灣本土的豎琴創作，不斷地流動梭織出動人的詩意，觀戲者的心靈被簡單純粹的藝術觸動時，再怎麼珍貴有洞見的理論也將被拋出腦後，甚至是「理論已死」了。

簡單純粹是我檢視這齣戲唯一的美學尺度，也是近幾年觀察台灣兒童劇場的諸多演出後，最期盼也最喜歡看到的結果。雖然《絲戀》不完全是為兒童製作，且演出的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更是兒童劇鮮少履及的場地，但我欣賞那日的演出還是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兒童觀眾，聚精會神的欣賞且不時有回應的笑聲，既然兒童觀眾也能接受不排斥，遂還是將它放在兒童戲劇的範疇裡去思考，直覺這場演出的質感超乎想像的優雅、整齊，每一個環節營造出來的抒情韻味都呈飽滿狀態，有趣處也不是靠低俗笑鬧堆砌出來的，大大豐富了我們兒童戲劇的面貌。

《絲戀》先是有一個吸引人的故事為底，言之有物的細緻鋪陳一對姐妹為了實踐父親生前的願望——尋找一個傳說中的七色絃琴，此琴只要演奏不停，會使蠶不分晝夜吐出彩色的絲線，於是姐妹倆喬裝成男生展開一趟橫越絲路向西方世界的冒險旅程。姐妹倆啟程前的劇情由布袋戲演繹，戲偶小巧，操偶技術爐火純青亦不在話下，不刻意去討好兒童觀眾而幼稚化，語言是淺語又不失文學味，這當然是受國寶級藝師陳錫煌主演的古典布袋戲風格影響。饒有雅致的開場後，場中白色屏幕後旋即蹦出偽裝打扮的姐妹倆由李珞晴、林浿安兩位演員採取真人表演方式，演出形式如此跳接，兩位演員串起劇情的動線，讓劇情由抒情靜雅走向活潑生趣，非但不突兀錯亂，反而調和得恰到好處。
姐妹倆的求琴之旅，由滑稽的Karagoz擔任導遊指引，從Karagoz出現開始，舞台上的表演轉移成土耳其的皮影戲，土耳其的皮影戲偶不若中國皮影戲那麼精雕細刻，造型甚至有些簡陋，可是操縱的偶師Cengiz Ozek在土耳其地位崇高，也是國寶級藝術家，戲偶在他手中又翻轉出不一樣的視覺風情，奇幻魔術表演者、市集商人、蘇菲詩人、豔麗舞孃等角色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出場，俏皮靈動，和舞台右邊的布袋戲立刻形成分庭抗禮之勢，藝術成就跨越語言難分軒輊。

整場演出中間當然也要提一下來自美國的現代光影戲藝術家Larry Reed仿電影手法的光影設計，將正向人身、側影、背影，透過燈光焦距的移動，使影像忽大忽小，開展出新的影戲效果。

好看的故事是兒童戲劇的靈魂，《絲戀》的劇本出自荷蘭籍的羅斌之手，或許是羅斌個人身分的特殊，對東西方偶戲及文化的喜好與瞭解，使他能夠如魚得水般的融會多元文化特色，再加上幾種類型戲劇的匯合表現，跨文化對話，相融無間，因此去判斷說土耳其皮影戲演出較優，或台灣布袋戲演出較出色是無意義的。

《絲戀》的故事深具民間故事口傳的魅力，寄託著人類某種幻想與情感，尤其是姐妹倆被騙而迷途，幾度想放棄不再找尋七色絃琴時，舞台右邊就會響起父親的旁白聲音，既有憐惜，更多鼓舞，聽完之後，姐妹倆總又能再奮勇前進，勝似男兒，但我們一點也不覺得父親聲音的一再出現是嘮叨說教，反而能夠感受到親情纏繞不斷的力量。如前言，這齣戲若做為兒童戲劇觀看，它確實擺脫了不少台灣正統兒童戲劇的弊病，即——愛直接說教，《絲戀》沒有靠演員在演出中刻意跳脫角色，直指台下兒童說：「小朋友，你們不要怎樣」或「小朋友，你們不不可以像剛才的某某某」，它的教育意義滲入情節裡去完成，讓演員不用製造出無畏且愚眛的疏離。

班雅明（WalterBenjamin）曾憂心忡忡的認為說故事的藝術已經接近淪亡的地步，那是因為班雅明看見更多傳播媒體興起，取代了閱讀小說、聽故事的魅力。看過許多台灣的兒童戲劇亦讓人有此感慨，故事是兒童戲劇的根本元素，當故事的素樸面貌被太多外在附加形式取代，故事的敘說一點都不動人時，場上的一切皆成虛幻泡影。《絲戀》把真正的主角還給故事，擦亮故事的神燈，照見了兒童戲劇的一絲新希望。


2007.3.7國家實驗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