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時間懺悔錄

文/謝鴻文

近日受《文訊》邀約去採訪原籍金門，現居中壢的作家黃克全，把黃克全的作品一一讀過，特別喜歡《時間懺悔錄》。


書名：時間懺悔錄
作者：黃克全
出版：聯經文化
出版日期：2003年

簡居中壢多年，少與文壇相往來的黃克全，當我們以為他就此消聲暱跡了，他卻又悄悄出發，把心靈視野定著於自己出生的故鄉金門，刻劃金門的變遷，十四篇短篇小說集成《時間懺悔錄》，向文壇輕聲招呼說，那個擅寫鄉土題材，以《夜戲》成名的小說家黃克全又回來了。

《時間懺悔錄》仍然可以定位於寫實一派的鄉土小說，這一回黃克全鋪設了極長的歷史時間，幾乎可觀一部金門發展史那樣的深長光陰，在不同時間刻度上，有一些事件發生，有一些人值得被懷念或書記。因為時間本存的歷史感，加上作者有意識的為金門人事滄海桑田的幻變拾印，遂大量徵引文獻史實，人文的、地理的，都在小說裡被當作敘述的材料。

因此，《時間懺悔錄》有讓人如讀報導文學般的知性瞭望；可是在片面的印象後，勢必再探究它底蘊的感性遣懷，還原它作為小說的幻構本貌。以〈夢幻之釘〉(註一)為例，首先題目就在暗示我們，小說恍似夢幻，讀罷醒覺不可當真。這篇小說起首就是「漳州賊林三顯勾結日本倭寇阿土機」的歷史敘述，而帶出這樁歷史事件的則是一位教地理的楊哲老師，小說角色的身分安排，以及前面冗長的講古，遂有了合理的交代與必然。

而隱藏在楊哲老師這個敘述者背後，還有一位呈現小說觀點真正的敘述者「我」－－未知名的楊哲老師學生，經由我的陳述，我們得以知道楊哲老師的故事，由生到死，背負著沉重的命運轉輪，負軛而憂傷，原來楊哲老師先祖本來是鄉社派去和倭寇講和的，但萬萬沒想到他卻背了兒子出城逃逸。「身為叛逃鄉親的不義祖先的後代子孫，我羞愧不恥。內心的痛苦，很難跟別人形容。」承載著罪愆的心情，使楊哲老師即便笑，那笑意也「並不是單一的元素，譬如一滴水珠，包含著眾多複雜的因子。」而他的名言：「人生是荒謬的一場夢」，在他手掌被鐵釘刺穿時，受驚嚇的我從不懂老師的話，瞬間憬悟。生命起落這般無常，生命存在的真假被質疑的時候，作者彷彿有意告訴我們，人其實不是該向宗教教義懺悔，而是應該向時間懺悔，向昨日混沌的自己懺悔，通過本我原境的追溯，回觀彼時如夢的人生，縱使有其荒謬性，可是結局未必然也是荒謬，人活著時也可以把所有的荒謬轉化的。

〈玻璃牙齒的狼〉那個癩痢頭弟弟，可憐他不僅外在身體有病，內在精神也有異，後短命死於肺炎。他的哥哥卻在細看他冰冷屍體時，才被他模樣的秀美打動，心生憐愛。倘若愛之生早一些，荒謬的悲劇當不致發生，癩痢頭弟弟的人生或許也有轉機。

這本小說裡，不斷上演這種衝突交戰。不單是發生在金門，也可能發生在台灣其他各地。可是發生在金門格外讓人感覺淒涼的原因，也許是那兒地理環境氛圍，老屋空厝、戰壕、黝黑防空洞、空曠的防風林地……不具半點繁華顏色的凝古；也許是那兒有太多戰爭的攜牲者，孤魂野遊，飄蕩著森然鬼氣，置身其中的平凡老百姓，敦實不裝飾的外貌，含蓄保守不張揚的情緒，遂令一切發生的事情都那麼幽微曲折沉宕流動著，甚至有幾分聊齋式的奇詭，比方〈金頭顱〉一文。

基於此，《時間懺悔錄》的主調也就彌漫著沉鬱灰色，沒有一篇從頭至尾都是明朗喜悅的，連從題目看起來最有可能氣清祥和的〈抒情詩〉一文，最後亦是無奈與緊張籠罩著。我不想去臆測黃克全寫作停擺一陣之後的再出發，為何揭示了這麼多悲傷苦痛，金門那塊土地上的子民，他們的命運之歌主旋律真是如此嗎？〈夢不停〉尾聲，主人翁（也是第一人稱「我」）和同鄉藤三對話說道：「頭前我講的，對不對？」藤三回答：「對，真實的。」我不得不想起《紅樓夢》「假到真時假亦真」的警句，真/假，現實/人生，小說反映的永遠堪玩味。


註一:〈夢幻之釘〉原收錄在黃克全，《太人性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