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框內、框外

文/謝鴻文

　去台東領一個文學獎，夏日陽光毫不吝嗇的大把大把灑落這片土地，偶爾還颳起一陣焚風，對住慣多雨的北部的我，雖然有點不適應，但心情不受影響的保持怡悅。太陽眼鏡一直戴著不敢取下，防曬油每隔幾小時就拿出來補充，涼水不停地灌，所有防護措施做足了，租了一輛機車，便放肆的在知本的山巔水湄間遊玩。

傍晚才回到台東市區，在海濱公園寬敞的草坪上散步，凝望著中央草坪上那座仿希臘神殿式的建築，幻想著星斗之下，正有一齣昭示命運不可違逆的古希臘悲劇在上演，歌隊悲涼的哀歌，企圖招引觀眾對主人翁的悲憫同情。才幾秒鐘，想像又翻轉，場景換成了現代，是一場爵士樂的派對，曲調自由自在，女歌手音聲低啞慵懶，一下子便把暑熱澆熄。

我的感官總是處在這種張開翅膀飛翔的狀態，不安於體內，卻使生活不斷有創意趣味的發現；思緒不受框限，寫作的時候遂從來不會苦於沒有靈感，只會擔心有沒有時間寫，寫得好不好的問題。

草坪上另有一個名叫「聽海」的公共藝術挺吸引我。橘紅色的方框，離地傾斜約十五度，像嵌在左邊的幾塊石頭裡。從框外眺望靛藍的海，海更遠處有歸船，船在平靜無波的海中徐行，是在享受海溫柔的按摩吧。我站在框內看得著迷入神，待回過神後不禁又想，人的想像力可以浩瀚無窮似海，文學藝術創作者擁有的表達工具，不也像那艘船，安安穩穩地找尋自己歸航的方向前進，讓心靈得到撫慰。

待夕陽沉落，天色昏暗下來，我的視線被公園周圍餐廳的霓虹彩飾吸引，漸漸聚焦到一個小風車，便向著那家白色地中海風格建築的咖啡館走去。佐以Bass Nova音樂的晚餐，我點用的是白酒蒜香蛤蠣麵，微微辛辣還在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白酒和蒜泥除去了蛤蠣的腥味，與辣椒爆炒的口感恰到好處，可惜的是麵硬了點，好像和蛤蠣剛吵過一架，姿態不肯放軟。

餐後再點一壺法國栗醋茶平衡味覺，不用加蜂蜜，自有一股悠悠的蜜甜香味在喉間縈迴。然後是看書的好時光。班雅明的《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絮絮叨叨地談論法國詩人波特萊爾，他把波特萊爾形容成「與語言本身一同密謀策劃的人，他在詩行裏調遣詞句，一步一步地計算它們的功效，像密謀者在城市地圖前分派暴動的人手。」我讀著張旭東的譯文，不禁同時為班雅明與波特萊爾莞爾，因為我感覺自己體內的創作慾望也正在密謀暴動，如果不快點與內在對話安撫安撫，難保爾後不會恍神謀殺了語詞。

咖啡館窗戶的窗簾桿是用漂流木做成的，從窗戶框內向外瞧見天色墨黑，我買了單，收起書和背包，再度走向「聽海」，這會海已不可見，但能細聽海濤唱歌。天空一彎弦月，星子寥落，我淺笑著，想創作的語句已經破雲而出，可以連成更明亮的星圖。
忽然覺得明天有沒有領到獎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此刻我已經得到老天爺給予的喜悅報酬了。

2007.9.6青年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