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理想主義的追尋
——傅林統童話風格初探

文/謝鴻文

評論、創作兼擅的資深兒童文學作家傅林統，談到兒童文學創作的出發，他認為至少要先建立「熱愛兒童」、「了解兒童」、「對弱者有強烈的同情心」三個條件，在他長達半世紀的教育與創作生涯，始終兢兢業業以此提醒自己。這種信念影響所及的創作童話，會出現理想主義的追尋一點也不足怪。

傅林統的童話作品有《秋風姊姊》（1979）、《小龍的勇氣》（1982）、《智商一八O的小獼猴》（2003），《秋風姊姊》曾獲金鼎獎，這本童話集可以統攝傅林統的品牌風格，就是理想主義的追尋，懷此心念總是會令作家筆下的主人翁充滿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巨大勇氣，最後也能獲致天助人助或自助，完成了理想。

例如本書的〈小燕子的三位朋友〉一文裡，他讓尋找樹庇蔭好過冬的小燕子，在受盡冷漠拒絕後得到松樹的接納，還有松樹附近不畏霜寒的竹子、梅花不時給予小燕子鼓勵，「梅花姊姊，我的心裡充滿著溫暖呢！雖然北風帶來駭人的冷氣，但我並不怕！」（《秋》，頁27）捱過嚴寒，小燕子的肺腑之言，一方面得自他結識的三位好朋友相助，一方面源於自我信心的重建，等到春天來臨可以再展翅翱翔，季節的遞嬗中，也有作者欲傳達的生命理念。

在〈小花鹿找春神〉一文裡，他一方面讚頌小花鹿的孝心，一方面藉由母鹿對春天青草香的渴盼，實則暗喻兒童文學也似春天明媚麗好的作用。小花鹿尋找的春神，在每一個兒童文學創作者心中都應有位置安奉。

〈尋找心的巨人〉中，經由孤獨的大水塔巨人的心願——尋找一顆心，一顆可以讓它擁有活潑生命，進而擁抱人群的愛心，也意在言外地說出每個兒童文學創作者的心願。

〈金色小花鹿〉裡，男孩小明追逐金色小花鹿追至理想村，小花鹿卻莫名其妙失蹤；然後他遇見女村長，女村長告訴他想做理想村村民，只要畫出一顆「理想的心」，那就可以成為村民，並得到那隻小花鹿。然而什麼是「理想的心」？按女村長的說辭就是「好好的學習，好好的修養，不久就會變成純潔」（《秋》，頁87）的心。小明無法畫出真正理想的心，只因他心裡原是為小花鹿而來，有些私慾貪婪，當然還無法臻於理想純真境界。這篇童話追尋的純潔無私的意念，亦是所有兒童文學作家實踐不已的靈性修練。

〈森林裡的音樂大會〉經由百靈鳥穿針引線，把平日殺戮爭鬥頻繁充滿血腥的森林氣象轉變。百齡鳥說牠有一次飛到人類的都市廣場，「看見許許多多人坐在椅子聽音樂，大家和和氣氣，充滿著愉快的氣氛。……我想那麼多人聚在一起，大家能夠和睦相處，一定是聽了那音樂的緣故。」（《秋》，頁117）在百靈鳥的指導之下，森林的動物分別學會各式各樣的樂器，悠揚的樂音洗滌暴戾之心，森林的動物果然喚起了和平之心。

此文對人類有一重大的啟示，當動物以人為師，自詡萬物之靈的人類不應該沾沾自喜，而應思考箇中的反諷，地球上的戰爭禍害、對動物的燒殺擄掠從未平息，人類的和平之心猶在遙不可及的銀河深處吧。

傅林統認為自己的創作觀深受兩個人影響，一是日本漫畫天皇手塚治虫，一是瑞典兒童文學作家林格倫（Astrid Lindgren）。

在傅林統翻譯的《手塚治虫》（原著中尾明，2003）一書裡，手塚治虫光燦的一生，他的心路、思考對兒童文學創作有極明亮的指引，手塚治虫曾說：「給兒童的漫畫，最重要的應該給他們真摯的愛啊！」「讓我再提一個更明確的意見吧，現在的兒童文學裡『夢』實在太少了，因此兒童們就在漫畫當中尋『夢』了。……現代的兒童缺乏的是無限伸展的空想，無限開闊的、巨大的夢。因為很想給他們這樣的東西，所以我畫漫畫。」手塚治虫用漫畫幫孩子圓夢，傅林統選擇文字創作，形式雖異，但愛的給予卻是共同的背負。

另一位讓傅林統死心塌地敬佩的，是瑞典兒童文學作家林格倫（Astrid Lindgren）。他表示，林格倫長襪皮皮系列故事充滿天真，不說教，但卻有很多思考在裡面。

林格倫是1958年國際安徒生獎得主，她一直沉迷在兒童文學活潑的、活力的、同情的、機智的、勇氣的巨大部分，並且終生保持一種愛的態度為兒童寫作，傅林統對此種創作態度顯然奉行不疑，超越肉身感官層次，探入心靈的欣悅，《秋風姊姊》確實已把快樂吹拂進人心。
《小龍的勇氣》延續《秋風姊姊》的溫馨風格，且標誌更明顯的主題：勇氣，一篇篇主人翁克服困難，仰仗勇氣完成心願的童話，讓這本童話集多是完滿的結局。

於是我們看到〈小龍的勇氣〉裡未獲天帝允許生子的母龍遭山崩活埋懲罰，被好心人類收養的小龍奮不顧身去營救親生母親，最後還修成正身，幻成翩翩美少年。〈吉吉的孝心〉是小老鼠吉吉為了治療爸爸的病，勇闖大花貓的守護區，順利帶回一顆新鮮的蛋回家給爸爸補充營養。〈小松鼠的家〉中松鼠弟弟不甘於孤獨無伴，決心拯救被人類捕獲的兄長平安歸來。〈稻草人〉裡突然出現在深夜窗外的稻草人，嚇壞了一對正在聽虎姑婆故事的兄妹，幸賴老當益壯的奶奶的手杖，讓稻草人不能造次。〈小烏鴉的歌星夢〉則讓歌聲像喇叭受盡嘲笑的烏鴉，在青蛙的鼓勵下變成森林樂隊的喇叭手。〈小啾啾〉寫小麻雀啾啾百般嘗試，終於克服學飛的恐懼，成了自在飛翔的鳥。《小龍的勇氣》從頭到尾都順著這股不畏障礙的信心，出入不同角色間，都能夢想成真，也是最能滿足小讀者心理願望的安排。

到《智商一八O小獼猴》為止，傅林統對童話寫作的堅持依然沒有太多改變，書裡的諸多動物，不管智商是不是真的都達到天才等級，可是心智從懵懂到曉諭的完成，已經符合作者的理想期待，且愛惜生靈之心不言可喻。

或許有人會認為理想主義有點像烏托邦，寄託了人的夢想，太不切實際；但如果明白在兒童文學世界裡本來就有一個想像的烏托邦存在，且因為兒童文學作家對兒童廣大的愛，希望孩子們透過閱讀得到身心的愉悅，得到智慧啟蒙，那麼烏托邦世界開展的是一種積極上進的生命追求，其意義絕對是正面而值得肯定的。

*刊於《兒童文學家》第33期，2004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