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養記憶

謝鴻文

礁溪鬧街上有一家名字很有日本味的溫泉會館，黑瓦木窗的建築外觀也粧點出一絲日式風情。

然而，我不是來泡湯的。關於泡溫泉這事，不管它有什麼優點，我的身體似乎不怎麼領情。十六歲那年和國中死黨一起去太平山仁澤溫泉泡過一回，溫泉水滑洗凝脂的享受才開始不到五分鐘，我已經像要心臟休克的不舒服，必須趕緊起來沖冷水，再試泡第二次，雖然調整了坐姿，讓水深低於心臟，可是結果依然慘烈，自此我就對溫泉敬謝不敏。

有些生活裡可以享受的事泡湯了，可是不用懊惱，就讀松尾芭蕉的俳句聊以解慰︰

山中浴溫泉，
何須沿途摘菊花，
湯味沁心間。

能有書味沁心間甚喜，再說我一直羞於曝露自己一身的瘦排骨，所以來礁溪念書生活一段時日，我還「守身如玉」哩。即便天冷，溫泉水滑也滑不進我心底，就不用去燉人肉排骨湯了，我心裡這麼調侃自己。

可是我還是走進那家溫泉會館，不過是為美食而至。初次光臨，先試試他們的招牌養生定食。「養生」給世俗小民無邊想像，吃了彷彿會腐爛的肉身從此變化不朽；像極了《西遊記》中的小妖，總以為吃了唐僧肉就能長生不死，會修練躍進。

「養生」更深層的涵義，是如莊子般從打破心的疆界防備開始，以無為之思踐行心齋、坐忘純任自然的功夫，還復自由。因為自由，生命來去行止不被外役，生命的死亡威脅解除，天地曠遠，神形自在不羈，何慮何病之有？

會館內客人不少，等待食物空檔，哲理運思翻攪間，盛著美食的方正漆木盒終於端至我面前。我數算了一下，足足十二樣菜色，加上撒了黑芝麻的白飯，以及一碗味噌湯。

以順時鐘方向動筷，逐一品嘗沙拉蛋球、龍鬚菜、甜薑片、章魚、柴魚燒、漬物……皆是一兩口
的精緻少量，味道清淡，鹽被廚師關了禁閉。量少不致讓人不知節制吃太飽，的確符合養生原則。這養生定食主餐讓人滿意，可那味噌湯就叫我不敢恭維，簡單地說就是一個鹹字，好像做其他料理不用的鹽，明目張膽逃到湯裡，被我的舌頭緝拿，馬上給它一只罪狀。

一百元多一點的養生定食吃完了，生命的長度還沒增長，內在的厚度也還未滋生，倒先養出遺忘。

話說我吃乾抹淨後，習慣性的取出隨身筆記記下用餐內容及心得，札思草草記述後，筆塞進胸前口袋，筆記放回背包，唯獨橄欖綠色的布製筆袋竟放在座位上未收。走出會館離開五十公尺，忽覺後方有人追至，來勢洶洶如討債。回頭一看，年輕的服務生喘噓噓地叫住我，然後敬慎的交遞我的筆袋。我羞赧地笑了笑，道過謝，然後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哎！養生未成，回去恐怕得先養壯我的記憶，去除健忘的惡習吧！

2007.6.17青年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