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請問，這齣戲可以讓人感受到幸福嗎？
──九歌兒童劇團《SAVRIN幸福小王子》

謝鴻文

拋開修伯里寓意深遠，詩意靈動的《小王子》，《SAVRIN幸福小王子》這齣戲無關乎《小王子》原著，只是借了小王子、狐狸兩個角色，以及星球的時空背景去創造演繹的一齣新戲碼。

這齣戲由兩個送貨員（李前泉和謝絢如飾）送了八件箱形貨物到劇場開始，空蕩蕩的舞台，加上八個不知藏著什麼東西的箱子，格外引人遐想。紙飛機射進來，影子人出現指示把貨物放在定點，前面七個都放妥了，第八個卻意外冒出小王子，央求送貨員帶他去尋找幸福。「請問，哪裡可以找到幸福？」小王子的探問成了開啟故事之鑰，也是他星際旅程的開端。
送貨車被假想成太空梭，空中飛行遇亂流等孩子似的想像，沒想到假想真，舞台上出現星幕，而原先七個箱子也意外變成星球象徵的看板插座，這個巧思呈現之後隨即而來的卻是一場災難似的惡夢。

小王子和送貨員來到「自戀之星」，遇上一個自稱「大明星」的自戀狂，俗不可耐的造型，說看到香蕉皮不要踩下去，下一秒鐘就跌得爬不起來，還嬌嗔：「呃！踩到了！踩到了！」誇張做作又假裝幼稚低能的矯揉言行，卻把它當成是個人的絕招，還不斷討觀眾掌聲，實在讓人搖頭作嘔，連鼓掌都意興闌珊。這還不打緊，居然還有一段「大明星」的歌舞，從他出場到結束將近十餘分的無趣，真是冗長的敗筆！經驗老道的編導朱曙明，這回怎麼會編出如此無聊透頂惹人生厭的角色，令人摸不著頭腦？因為節目單上朱導演不是清清楚楚引用了韓國兒童及青少年戲劇協會會長金雨玉的話：「一齣好的兒童劇，應該要能以幽默的方式來呈現嚴肅的主題。」而其所謂「幽默的方式」，並非「故作可愛、白痴、搞笑表演法」，九歌兒童劇團成立以來確實不斷努力朝此發展，但這個「大明星」的表演方式豈不是自打嘴巴，且真教人擔心把九歌的聲名毀於一旦。

「大明星」離開前問小王子有沒有因為看他的表演得到幸福，小王子誠實說沒有，那當下戲裡戲外的界域已經不存在了，小王子的回答，也是我們觀眾的心聲；換句話說，前面的演出根本是混亂鬧劇一場，也模糊了可以處理思考辯證「自戀」與「自信」之間何者可以帶來幸福的機會。

才以為「自戀之星」這場災難就要結束，接踵而至的「自大之星」也好不到哪去。自大的國王，以自己擁有的權力為傲，甚至認為他的士兵都因服從他的命令省去動腦筋的麻煩而得到幸福，這個命題其實很有深義可探究，可惜場上的演出又淪於綜藝節目搞笑的橋段，國王整人似的喊著各種命令，前一個動作都還沒完成，下一個動作命令又銜接而來，亂成一團最後使人疲累，國王的觀點為何沒有人提出反駁，那些士兵遂變成只是裝飾的道具一般，了無思想與生命。小王子選擇離開，就像安徒生童話《國王的新衣》裡指出國王沒穿衣的小孩，純真無染，卻也清明醒覺。但是他離開只是他覺得沒有找到想要的幸福，可是並未多做解釋為何國王以為的幸福不是他想要的幸福，如果可以多一點哲學的思辨，拓展台灣兒童劇向來匱乏的人文深度，「自大之星」這場戲或許不會那麼糟。

雖然前面兩場戲讓人氣餒，還好接下來小王子遇見小狐狸的戲，挽救了這戲繼續嬉鬧沉淪下去。小狐狸適時給小王子勇氣，鼓勵他不要放棄，並且度化他「用感受」去尋找真正幸福的存在。小王子和一路陪伴他的送貨員決定回到藍色地球，重新，也「從心」去感受幸福，可是忙碌的地球人，不分男女都為自己眼前短暫的利益庸庸碌碌忙著，無人肯搭理小王子，再次讓小王子陷入失望絕境。這時小狐狸再度出現，他不多說什麼，只是給小王子一個最真誠溫暖的擁抱，願意做小王子的朋友。擁抱的神奇力量，終於點醒小王子，幸福就是擁有真心的愛與關懷，他們兩個緊緊依偎著，柔焦燈光定著在他們身上，場上有片刻的沉默，總算慢慢釋放出一股溫暖幸福的感覺。

然後，我們猜想後景的銀河星象可能一顆顆亮起，連成大熊、小熊、天鵝等星座圖象，結果視覺焦點是在前景旁的星體板上，一幅幅人間幸福的真實投影，人與人的、人與動物的、人與空間的，每ㄧ個淺淺的笑渦裡，卻是幸福的最好說明。在那一刻，幸福的暖流才緩緩傳遞而來。

戲於此作結是美好的，小王子和小狐狸之間的友誼，連帶催化了兩個送貨員之間愛的酵素，在害羞撒嬌中退場，也算有趣的神來之筆。《SAVRIN幸福小王子》整齣戲看下來，最可嘉許的也是飾演送貨員的李前泉和謝絢如兩人，他們兩人相貌登對，氣質相近，的確有點兩小無猜的親暱感。而小王子和小狐狸兩個偶，也分別由他們操演，情緒、唸白、動作都掌握得精準，動人的表現處更勝真人表演。但偶是虛假，對應之後的真實錄像投影，幸福的存在不就是這麼真假交錯，虛實迷離，若近又遠，一切但憑智慧，還有直觀內在，才能探尋。

好了，這樣你知道了，這齣戲也許可以讓人感受到一絲絲看戲的幸福，但離真正的幸福喜悅還有一段距離。

2006.10.14中壢藝術館演出

刊於2007.4《劇作家》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