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無動力飛行
——河床劇場《愛因斯坦搖滾台灣》

謝鴻文

初看到劇名中「搖滾台灣」四字，本以為這會是影涉台客族群，甚至拿愛因斯坦來諷刺台客的某種粗俗，不夠文明的反智。進劇場觀看之後發現，《愛因斯坦搖滾台灣》的主旨與描述對象雖然無關台客，卻還是在劇中科學家未來的人腦基因複製實驗中，讓一個扮演清潔工，渾身邋遢，腳趿藍白膠質拖鞋，口嚼檳榔形象很標準台客的演員走過那盤象徵愛因斯坦大腦的道具，大無畏地啐了一口檳榔，結果機器複製出一個內在行為思想是台客，外貌卻是愛因斯坦的怪人。這裡故意或不經意的把台客消遣了一下，遂要讓人再次思索，台灣這片土地上的台客，形象真的只能和這般粗俗畫上等號嗎？

我們當然知道每一種文化意蘊，表象的事物容易被放大來檢視，進而影響認知觀感，誤以為其內在質地也是如此。當台客的偶像代表伍佰，告訴我們他熱愛閱讀，而且是讀史景遷這般具有深度的學術性作品時，我們不禁驚嘆折服﹔可是，台客族群中，有多少人像伍佰，也許不用調查，我們似也心知肚明。

這或許仍是知識份子帶有主觀偏見的批判，但偏見底下，其實也有期許，比方期許台客的素養提昇，雖未必要學伍佰去讀史景遷，但至少，為了環保，可以將檳榔亂吐等行為欠缺的公德心重新改造。畢竟促使社會文明進展，是知識份子經常自詡承擔改造社會的使命，實也是全人類的生存責任。

而改造恰是《愛因斯坦搖滾台灣》一劇的主要意涵。以偉大科學家愛因斯坦為想像主體，他死後遺留的大腦，變成後代科學家亟欲破解的神祕密碼，想在看似無奇的結構裡找到不凡的基因。不同凡響的複製實驗發生了，隨著無情節組織，邏輯跳接，時而抽象如夢境，時而真實如生活的電腦動畫幫襯，我們不斷在進行想像的活動，圖像導引大腦細胞躍動，有時喧賓奪主的讓人忘記應該是在看舞台劇。

但動畫的放映，在這齣短短七十分鐘不到的戲碼中，比例其實也不多，可是搶走了視覺丰采，自也說明了戲的部分有些難看，《愛因斯坦搖滾台灣》全劇如陷入夢囈狀態的漂浮不踏實，自溺在迷亂想像裡，想說的話都說不清。既無法解釋被複製出來的愛因斯坦變體存在的目的，又讓他和觀眾產生疏離，當場卸下人皮面具、假髮、鬍鬚，此舉無疑加深印象，為我們辯證了愛因斯坦無可複製，不再存在的事實﹔但這個事實又是我們進劇場前就已清楚了解的，那麼此劇前面所演的根本都是廢話，多此一舉了。昔日布雷希特（Brecht）觀察中國京劇演員的表演後說，中國演員拒絕在場上完全轉化，於是可以在呈現角色同時觀察自我﹔可是《愛因斯坦搖滾台灣》既然在複製上做文章，就該有勇氣與責任，把它的科幻情節說得擬真、說得讓人著迷信服，而不是半途來個疏離效果愚人，也把整個戲的邏輯撕裂得更破碎了。

被轉化到台灣此時此地的變體愛因斯坦，這個命題本來是可發揮的科幻想像素材，我們期待這個變體去陳述他與愛因斯坦之間的同與異，去表述如何體驗搖滾台灣的活潑熱情，最後是告知他自身存在的一切覺知，如此一來，被複製出來的愛因斯坦，不管他的思想如何，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生命力的氣息。這些東西丟棄了，所以《愛因斯坦搖滾台灣》從頭到尾看起來就死氣沉沉的，盡像是操弄夢境的錯亂拼貼而已。

想像與思考是人類有別於其他生物的重要能力，所有的藝術創作秉此而生。《愛因斯坦搖滾台灣》宣傳DM上標榜著「這是一部獻給10歲到100歲大小孩童的作品」，看戲當日我的確看見一個母親帶著一個小孩（約莫小學三四年級）來看戲，坐在我前排的那個小孩，我分心看見他在看完開始的動畫不久之後，便疑似打起瞌睡了。沒有想像應有的奇趣，是無法引起兒童心理的共鳴，如果他們真的是被DM文宣所吸引過來看戲，那麼《愛因斯坦搖滾台灣》害小觀眾睡著了，恐怕也是某種形式的虐待，失去想像動力的劇場，讓人飛不起來，河床劇場這回的作品，的確像一堆廢東西擱淺在心靈河床，真的讓人不喜歡！

2007.5.4誠品敦南店藝文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