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桂花小盜自白書

謝鴻文

宿舍前的一排桂花，也許是養在山中，雲煙霞霧和雨露都曾滋養過它們的生命，桂花益發茁壯，並且格外芳馥迷人。

每回從雲起樓走下坡來，遠遠地就可以聞到桂花香，尤其入夜後，那放肆亂散的香味，有風當幫手傳播，更是一副迷死人不償命的驕傲姿態。那桂花也像擦了花露水的女明星，山林是它的舞台，上戲前親自吆喝人去看戲，綠底白花的戲服穿上身，可我還不知它演何戲碼何角色，就被勾引過去，失了魂似的停佇，把眼睛定著在蓬蓬花蕊中。

有一回夜深，皓月當空，我在花前月下，實在不應該想起「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的詩句，一想起終於忍不住折下一把桂花，輕輕托放手心，再湊近鼻子嗅著花香，花香竄入鼻腔遁入胸肺，又跟著血液把一股活氧送進腦裡，頓感全身快意舒暢，筋絡鬆放，彷彿剛剛做完SPA。
然後，我小心握著一把桂花，回宿舍後，迫不及待泡壺最愛的綠茶，將摘來的桂花摻入。看花浸浮在淡褐色的茶水中，細細小小的花瓣，如光著白皙的身子悠哉泡溫泉。待時間差不多，將茶盛入杯內，幾朵桂花跟著掉下來，在杯緣迴旋似舞蹈，還捨不得喝，就等它們舞畢，再好好品啜。

水溫剛好，不加糖也好，有桂花調味更好，享受這美好的一切，幾乎快忘了坎伯厚重的《神話》未讀完。前幾天看過一點內容，坎伯認為神話訴說的永恆價值，可以和現代人追求的生命重心契合。當內在的追尋體驗到的是喜悅時，譬如此刻自在閒適的我，僅因為一壺桂花綠茶便感覺快樂滿足時，這算不算一則神話呢？

當我端起杯子走向陽台，對面山林傳來貓頭鷹咕——嗚——咕——嗚——
的聲音時，我直以為貓頭鷹是在請求說：「給我！給我！」而夜空中的星星，晶瑩閃爍，好像一群孩子張大眼睛巴望我也給它們喝一口，但我有點小氣，有點壞，終究還是留著自己獨享了。

直到杯中無殘餘，我才猛然驚覺自己犯了罪行。首先我不該被詩所惑，偷摘桂花；其次，我不應該欺負貓頭鷹和星星。兩條罪該如何處罰呢？不等人來判，我先悔過了，所以寫下這篇原由清楚明白的〈桂花小盜自白書〉，懺悔完然後得再向坎伯報到，聽他示諭：生命的不完美正是它的可愛之處。

下次再經過那排桂花前，我就不再辣手摧花了，讓天地間繼續芬芳迷人；不過，我還是喜愛喝綠茶，戒不掉的癮，害紅茶眼紅，看我的樣子彷彿是拋棄它的負心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