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也許，女人奢求的就是這麼簡單
——綠光劇團《人間條件2——她與她生命中的男人們》

文/謝鴻文

劇場裡的反饋，演員的表演行動折射的心理反應傳遞給予觀眾，觀眾接受而引發交融，這個過程如同一種儀式，那麼寫實性戲劇是比較能夠完成的。

具說服力的寫實情境裡，無關乎審美品味，普羅大眾期待與獲得的容易達到一致，不用像其他類型戲劇，審美鑑賞能力高低，解構作品的深淺也就有懸殊的差別了。

看多了大而無當的華麗歌舞，或做作低劣的兒童劇，抑或空洞不知所云的小劇場，有時便想回歸傳統，去看一齣不嘩眾取寵，有紮實文學劇本支撐的戲。像昔日果陀劇場張雨生版的《淡水小鎮》令人懷念；綠光劇團近期的《Proof求證》，以及《人間條件2——她與她生命中的男人們》，可能也是數年後，仍會叫我記憶縈迴的戲。

《人間條件2——她與她生命中的男人們》時空的跨度非常悠長，尤其也觸及了二二八事件，起初會讓人以為又是歷史悲情的敘述而已。幸好「台灣歐吉桑」吳念真深諳操作小人物生活的悲喜，將之置放在歷史的框架裡，再一點一點具體化。於是台灣阿嬤Yuki的故事活起來，這個女人在二二八事件發生時，從淡水河撈起幾具被打死的年輕男人屍體，慈悲心起，幫他們處理後事，再葬於自家後院。

當時協力幫助Yuki的是她們家的長工武雄，一個憨厚老實的男人，愛慕Yuki，卻自卑於自己的身份。接下來的情節一如大部分的通俗劇，Yuki被迫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男人春生，春生的粗暴、不忠，讓Yuki更加想念武雄的好。自家古厝隨著她年歲漸增，夫不賢又子不孝，老厝面臨拆除改建的危機，幸得事業有成的舊情人武雄幫助，才度過難關。

整個故事的軸心就從Yuki這個女人身上幅射出去，圍繞在她身邊的眾男人（包括被埋葬的死難者），都不過是配角，這些男人的面相，有的體貼溫柔，有的暴虐無擔當，有的短視近利，還有面目模糊的，但在與他們對應時，我們看見Yuki總以一貫的內斂壓抑的感情，堅忍面對著人生歲月的波浪起伏。這類女性形象，是舊封建男權社會規範下捏塑出來的典型，平時沒有發言論述的權力與能力，卻總會在關鍵時刻爆發話語的力量，點醒或改變某些人。

性別身體拘束了個人的愛慾，但是著眼於大局的大智大悲，且最終能獲得圓滿結果。女力較之於男力更堅固不摧，「查某人的軟弱叫堅強」作為這些女人的生命箴言，可見道家傳述的柔能勝剛道理，千古不移/不疑的在一代又一代的女人身上演現。

武雄算是好男人，可是他年輕時的輕言錯過，反而是Yuki後來苦難的導因。由此觀來，他也有罪疚，所以待到有機會再出手協助Yuki時，他的行動底下還背負著自己的贖罪心理吧。這齣戲看來看去，唯一一個真正稱的上好男人的，恐怕只剩Yuki的孫子Tony了。這個Yuki口中暱稱「吐奶仔」的孫子，在國外出生，語言並未對她們產生隔闔，反而極後現代的並置交接出新氣象，祖孫倆並在其中相依相持的潤拂出感人的親情關係。Yuki對兒孫對武雄等人千萬要幸福的叮嚀，在在說明了女人也許一輩子奢求的就是「幸福」這麼簡單兩個字，而幸福決不是用富貴名利換來的，是安定。

《人間條件2——她與她生命中的男人們》某些情節和精神意涵，都讓人想起日劇《阿信》，阿信靠著初戀情人的幫忙，化解了家族事業危機，而在回憶敘述的平靜裡，始終有一個孫子在身邊陪伴她。這類戲劇不吝展示女性光燦的寬容大度特質，以及愁淚吞進肚的隱忍，看在某些激進女性主義者眼中，或許會被解讀成愚昧，然而，拋棄性別政治的權力糾葛關係，還原一個「人」的主體來觀察，Yuki也好，阿信也罷，都是值得尊敬與佩服的﹗

這齣戲序場是死去的老Yuki魂游到淡水河邊，和當年在此受難的四個年輕死者相逢，劇情由此倒序展開；結局則是四個年輕死者輕撫著老Yuki，這樣的安排乍看之下很合理動人，可是我覺得若可以避去這種刻意的死者對死者的同情，透過默不作聲的無言交流，緩慢挪移的行動在幾許淒涼的樂聲烘托下，在水流穿梭的音效聲中，或許更能貼近無為之柔的訓義。

2006.3.3城市舞台

後記:去年看完此戲寫完評論,擱了一年,因為今年這齣戲重演,同時吳念真的劇本也出版了,所以才新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