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我們的政府公部門很久沒有讓人震奮喜悅的消息出現,
最近高公局擬於特定時段封路讓道給遷徙的紫斑蝶,
蝶道的建立是保育觀念的躍進,
不禁又想起吳明益的書,
那是我近幾年閱讀的書中,
最喜歡的散文之一,
值得聆聽的文學靈魂召喚.

書名：蝶道
作者：吳明益
出版：二魚文化
出版日期：２００３年



看到書名那一個「道」字，就讓人肅然起敬了。

道體虛無，深不可測，本難以形說；但吳明益說了，而且說得蠻從容清楚。他說「蝶道」在生物學上指蝴蝶循氣味或氣流，飛行的路徑。而他在山林野徑追尋蝴蝶時，也似蝴蝶，張開感官，伸展文字的翅膀。吳明益的「蝶道」又是作者關於翩飛蝴蝶的種種說法，用日式的用詞就是「蝶之物語」，既然是種種說法，所以他旁徵博引科學、哲學、美學、生態學等定見或論述，在文學底下進行細緻的思考。當「道」由物思辨，與「理」相涉，《蝶道》鋪展建構開來的清明氣象，更是「蝶」之「道」的表現——說得更具體明白些，就是蝶的審美理則，再從蝶的審美跨進一切自然生命的審美。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人之審美本能，必須靠「感物而動」，吳明益著迷蝴蝶，為何所感，在他前一本散文集《迷蝶誌》有述，這裡便不再贅言。「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要想外師造化，成佳篇名文不絕，妙絕興會的慧心，可就不是人人皆具了。

光憑就這一點，吳明益的慧心是值得讚服的。看他從荷蘭畫家林布蘭畫裡的光，與流星蛺蝶飛行閃耀之光，還有自己色弱辨光的差池等諸事環扣在一起敘述時，其結構之嚴密設計，理路之清晰不滯，如切割鑽石的每一入刀，精準到位；但如果因此以為他擅於理性滔滔論述，挾浩搏淵深的知識震懾讀者，那又沒有真正讀懂他。《蝶道》真正讓人敬畏的，最終還是作者沛然巨大的感性精神，包括他的生命意識，還有他的創作意志。
要簡單說吳明益的生命意識，那就先用溫柔吧。唯有溫柔者，才會取文字為柴薪取暖，才會寫下：「軀體是靈魂的居室，也是死亡的居室，一個離開之後，另一個住進來，居室簌簌粉滅。我們必須流淚，保持做為一個生者的適當溼度與溫度。」這般讓人悸動的告白，自是他以溫柔的姿態，從蝶從諸多生命的死生流轉裡體會出來的。

吳明益的生命意識，更有堅韌的勇氣與信心，在〈行書〉一文表露無遺。〈行書〉書寫他騎著單車環遊台灣的種種，這部文字紀錄片中，他沒有將自己遭遇的緊張、困頓剪輯藏起，筋肉肌疲的勞損，血汗斑斑俱現。他透過身體的酸痛與認識台灣美好的記憶共存，「所謂行書是一種生命的韻律，停下即死亡。」粹鍊過的精實生命，不管從哪一個角度看總是壯碩無比！

做為書法的一種體勢，好的行書既有草書的瀟灑生動，又有楷書的形神兼美。吳明益以行書為喻，說自己在行旅中書寫成長或衰老，但他紀錄下的時間與空間、人與物，恆定在2002年12月，我們所見的文與人，都永保瀟灑生動、形神兼備。能被記憶美好，在現世並容易。

但吳明益又會衰老，可是他的創作意志也同〈行書〉所記，不會停止靈魂的飛行，還會為衰老而寫。生命的意識與創作意志至此結合，再細究他紀錄的繁複多類物種，對照他廣泛的閱讀及知識體系建構，我們真真切切的發現物化之心的融通，吐實地說出：「在自然面前，我們是等待被救濟以美的乞丐。」一種美的理型裸裎，一種謙卑的靈性表徵，讓他的過去到未來的「行書」，都將會顯現「修行者」悟道的模樣。

而修行所證之道，在文學裡宏揚，契合著吳明益費心研究過的王漁洋「神韻」說，韻是作者精神才情的滲透，景象、物象與心象盡豐美的狀態下，風雅流遠成就《蝶道》的審美趣味。